“海神号”在哪里?
叶蘅沿着码头边缘,小心翼翼地前行,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穿透浓雾看到些什么。但除了翻涌的灰白,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海浪声,以及雾气中无处不在的、清冷的气息。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怀疑那艘船是否已经离开时——
“呜——嗡——”
又是一声低沉、苍凉的号角声,从浓雾深处传来,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靠近!这一次,号角声并非持续不断,而是长短相间,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又像是在……呼唤?
紧接着,叶蘅前方的浓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道狭窄的、通往海面的“通道”。通道的尽头,灰白色的雾气依旧浓重,但一个巨大、古朴、沧桑的黑色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那是一艘船。一艘大到超乎叶蘅想象的木制帆船。船体呈现出一种经历了无数风浪岁月冲刷后的深黑色,船身线条古拙而流畅,并非近代船只的样式,倒更像是古代远洋海船的模样,却又比任何现存的古代帆船都要庞大、巍峨。高高的桅杆耸入雾中,看不清帆索,只有巨大的阴影。船头似乎雕刻着某种奇异的、非人非兽的雕像,在雾气中看不真切,只觉得古朴而威严。
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船体随着海浪轻轻起伏的、几乎微不可察的吱呀声,以及那无处不在的、古老而深沉的气息。
这就是“海神号”。
叶蘅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是希望,也是未知的恐惧。这艘船,还有船上的人,会如何对待她这个不速之客?
但想到芦苇荡中生命垂危的林卫东,叶蘅咬了咬牙,迈步踏上了那道被雾气分开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脚下是潮湿的木制码头,前方是翻涌的雾气和不朽的古船。她一步步向前走去,走向那艘神秘莫测的“海神号”。
当她走到距离船体大约十几米的地方时,终于能看清更多细节。船体上布满了各种奇异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木质纹路,又像是某种古老符文。船身上有几处明显的修补痕迹,使用的木料颜色与周围不同,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类似檀香又似海藻的混合气味。没有看到任何现代船只的标志、编号或灯光。
就在叶蘅驻足仰望,不知该如何登船或呼救时——
“啪嗒。”
一声轻响,从船上传来。紧接着,一道粗壮、湿漉漉的、末端带着巨大铁钩的绳索,如同有生命般,从浓雾笼罩的船舷上垂落下来,铁钩不偏不倚,正好钩在叶蘅前方几步远的码头木桩上。
然后,一道同样湿漉漉的、用粗大缆绳和木板制成的简易绳梯,顺着那道绳索,缓缓滑落下来,垂在叶蘅面前。绳梯还在微微晃动着,海水顺着绳索滴落,在码头的木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船上,依旧没有任何人影出现,也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这垂落的绳梯,静静地悬在那里,仿佛一个无声的邀请,或者,一个等待踏上的、未知的审判。
叶蘅抬头,望向那被浓雾遮蔽的船舷。雾气翻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那艘巨舰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如同一个亘古存在的、神秘的庞然巨物。
没有退路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和肩伤的刺痛,伸出双手,抓住了那湿滑冰冷的绳梯。
触手冰凉,绳索粗糙,浸透了海水,带着浓郁的咸腥和那种奇异的清冷气息。叶蘅用尽力气,开始向上攀爬。绳梯随着她的动作而晃动,下方是翻涌的灰白雾气和模糊的海面,上方是深不可测的巨舰阴影。
每向上一步,都异常艰难。肩头的伤口被牵扯,剧痛传来,几乎让她松手。但她死死咬着牙,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上去,找到救林卫东的方法!
不知道爬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仿佛一个世纪。终于,她的手够到了船舷的边缘。那是冰冷、坚硬、带着海水湿滑和岁月包浆的木质船舷。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身上了甲板。
甲板宽阔得超乎想象,并非寻常船只平整的木质甲板,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树木年轮般的起伏纹路,踩上去并不平整,却异常稳固。甲板上同样笼罩着淡淡的雾气,但比外面稀薄一些。视线所及,是巨大的、收拢的、不知何种材质制成的深色船帆,粗大如巨蟒般的缆绳盘绕在绞盘上,还有一些她从未见过的、奇形怪状的航海器具,安静地放置在甲板各处。
没有人。
整艘船安静得可怕,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体的声音,以及风吹过帆索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呜咽。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海腥味、木料陈旧的气味,以及一种更加深沉的、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深海与岁月本身的古老气息。
叶蘅站在甲板上,浑身湿透(有海水,也有冷汗),肩头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再次崩裂,鲜血顺着护工服滴落,在颜色深沉的甲板上留下不起眼的暗色痕迹。她环顾四周,浓雾笼罩,能见度很低,只能看到近处的一些轮廓。
“有人吗?”她鼓起勇气,声音在空旷的甲板上显得微弱而干涩,“请问,有人吗?我需要帮助!我的朋友受了重伤,需要救治!”
她的声音在雾气中回荡,很快被寂静吞没。没有任何回应。
叶蘅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难道这真是一艘幽灵船?只有绳梯,没有活人?
不,不对。那号角声,那主动垂下的绳梯,都说明船上有人,或者至少有某种意识存在。只是他们不愿露面,或者……在观察?
她定了定神,开始沿着甲板,向船楼的方向走去。甲板湿滑,她走得小心翼翼。穿过层层迷雾,她看到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同样由深色木材建造的船楼,风格古朴,窗户紧闭,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就在她走近船楼,犹豫着是否要敲门时——
“吱呀——”
一声轻微而滞涩的响声,从她侧前方传来。那并非船楼的门,而是甲板上一处看似普通、但纹路有些不同的地方,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了一个向下的、黑黢黢的入口。入口处,有微弱的光芒透出,似乎是灯光。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那个入口缓缓“走”了出来。
之所以用“走”,是因为那移动的方式有些奇特,并非完全用脚行走。那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人形生物,穿着不知何种海兽皮革制成的、带着鳞片纹路的深色衣物,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被海风和阳光侵蚀的古铜色,肌肉虬结。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下半身——并非双腿,而是一条粗壮的、覆盖着深蓝色鳞片、末端是宽大鱼尾的……尾巴?那尾巴拖在甲板上,移动时却异常灵活平稳,仿佛本就该如此。
这“人”的相貌也颇为奇特,额头宽阔,眼窝深陷,鼻梁高挺,嘴唇偏厚,耳朵似乎比常人略尖,耳后隐约有类似鱼鳃的细小裂缝。他有一头乱糟糟的、沾着盐粒和海藻的深蓝色长发,用一根骨簪随意挽着。最让人难忘的是他的眼睛,是一种极其深邃的、仿佛蕴藏着整个海洋的湛蓝色,此刻正平静地、不带任何感情地,俯视着甲板上狼狈不堪的叶蘅。
他的目光在叶蘅身上扫过,在她肩头染血的伤口上略微停留,然后转向她手中下意识握紧的、从卫生院夺来的手枪,眼神依旧古井无波。
“陆地人,”一个低沉、沙哑、仿佛含着砂石和海浪的声音响起,用的是略带口音的、但异常清晰的汉语,“为何擅闯‘海神号’?”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浓雾和寂静的甲板上,清晰地传入叶蘅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叶蘅压下心头的震惊。这就是“海神号”上的人?不,或许不能完全称之为“人”。这就是林卫东所说的,可能与“上古巡海夜叉”有点渊源的种族?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收起手枪(但未放下戒备),挺直脊背,尽管这让她肩头的伤口一阵剧痛。
“我们被恶人追杀,我的朋友受了重伤,中了……‘色蚀’之毒,命在旦夕。”叶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而恳切,“我们听闻‘海神号’的‘定海号角’能克制邪祟,船上或许有救治之法。冒昧登船,实属无奈,恳请阁下施以援手!任何代价,我们都愿意承担!”
她说完,深深鞠了一躬,牵动伤口,疼得她额角青筋直跳,但她咬牙忍住了。
那半人半鱼的高大生物(暂且称之为“海民”)沉默地注视着叶蘅,湛蓝色的眼眸深邃如海,看不出任何情绪。浓雾在他身后缓缓流淌,将他衬得如同从神话中走出的海神。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叶蘅的心几乎要沉到谷底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沙哑:
“‘色蚀’?陆地上,也出现了这种污秽之物么……”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浓雾,投向了滨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类似厌恶与凝重的情绪。
“你的朋友,现在何处?”他问道。
“在镇外的废弃盐田,芦苇荡里。”叶蘅连忙回答。
海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侧过身,用那覆盖鳞片的鱼尾指了指甲板上那个打开的、透出灯光的入口。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