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蘅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无边的疲惫和剧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趴在汐的身边,冰冷的暗红液体浸泡着她,疯狂的呓语不断冲击着她残存的理智。她好想就此闭上眼睛,放弃这无望的挣扎。
就在这时——
贴在她胸口的那枚“潮汐信标”,再次微微发热,那濒临破碎的黑珍珠,极其微弱地、但异常坚定地,闪烁了一下。
这一次,闪烁的节奏,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不再是那种垂死挣扎般的、杂乱的脉动,而是一种清晰的、带着某种特定韵律的、三长一短的信号。同时,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带着安抚和指引意味的冰凉气息,从信标中流出,涌入叶蘅混乱的脑海,让她几乎崩溃的意识,为之一清。
这是……汐在通过信标,传递信息?
叶蘅猛地精神一振,用尽最后的力量,集中精神,去感受那信标传来的、微弱的意念波动。那波动断断续续,如同呓语,充满了痛苦和虚弱,但她还是勉强捕捉到了一些破碎的信息片段:
“……别……拔……刀……封印……污染核心……在我……心口……”
“……外面……是……我的……影子……被……污染……操控……杀……”
“……毁掉……罐体底部……阵眼……断开……连接……阻止……献祭……”
“……信标……钥匙……共鸣……锁……牵引……于伯……”
信息破碎而模糊,夹杂着剧烈的痛苦和挣扎,但叶蘅结合眼前的情景,还是大致明白了。
心口的短刃不能拔,那是汐用自己最后的力量,结合某种秘法,形成的封印,暂时封住了侵入他心脏的、最核心的那部分“源血”污染。一旦拔出,封印破碎,核心污染爆发,汐会瞬间死亡并彻底畸变,可能比外面那个“影子”怪物更恐怖。
外面那个怪物,果然是汐被深度污染后,分离出去或者被某种力量操控形成的“影子”或者“衍生物”,代表着汐体内失控的那部分疯狂。
毁掉罐体底部的“阵眼”,断开“连接”,才能阻止“大师”的献祭仪式继续进行,从根本上切断污染源。而这个“阵眼”,很可能就是汐身下、罐体底部某个关键的东西。
而“潮汐信标”,似乎是“钥匙”,可以与于老头的“潮汐之锁”产生共鸣,进行某种“牵引”……这或许是将汐(或者他的核心意识)从这污染核心中“拉”出去的唯一方法?但代价是什么?如何操作?
信息在这里中断了。信标的闪烁再次变得微弱,仿佛刚才的传递耗尽了最后的力量。
叶蘅的心沉到了谷底,但又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有办法!虽然危险至极,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
毁掉阵眼,断开连接,然后用“潮汐信标”和“潮汐之锁”的共鸣牵引,将汐(或者至少是他未被污染的核心意识)从这里带出去!
但问题是,如何毁掉阵眼?汐身下的罐体底部,完全被粘稠的暗红液体覆盖,根本看不清有什么。而且,她现在的状态,还能支撑她完成这一切吗?
叶蘅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腿。伤口处的“化淤膏”早已被污水冲刷殆尽,狰狞的伤口暴露在暗红液体中,颜色已经变成了诡异的紫黑色,肿胀发亮,不断渗出黑血和脓液。剧毒正在沿着血管飞速蔓延,她整条左腿已经失去了知觉,麻木感正在向着大腿和腰部扩散。肩膀和咽喉的伤口也火辣辣地疼,失血和污染的双重侵蚀,让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她能感觉到,“渊息丹”的药效,已经所剩无几。皮肤表面的粘液几乎消失殆尽,暗红液体带来的刺痛和侵蚀感越来越强烈。最多再有一刻钟,或许更短,药效就会彻底消失,她将失去水下呼吸能力,沉入这污秽的液体中,被污染侵蚀,或者毒发身亡。
时间,不多了。
叶蘅的目光,落在汐心口那把造型奇特的骨刃上。刀柄似乎是用某种深海巨兽的牙齿打磨而成,雕刻着细密的海浪纹路,此刻沾满了暗红和暗金色的血迹。这或许就是汐的武器,也是他用来封印自身、阻止污染彻底侵蚀心脏的关键。
毁掉阵眼……汐说阵眼在罐体底部。但具体是什么?如何毁掉?
叶蘅强忍着剧痛和晕眩,伸手在汐身下的罐体底部摸索。粘稠的液体阻碍了触感,但她的手指,很快触摸到了一些凹凸不平的、似乎是刻痕的东西。她用力抹开表层的沉积物,指尖传来冰凉的、坚硬的触感,似乎是金属,但上面刻满了复杂而扭曲的纹路,与周围光滑的罐体内壁截然不同。
是某种阵法或者符文的刻印!这就是阵眼?
叶蘅心中一喜,但随即又陷入更深的绝望。这阵眼刻印在坚硬的金属罐体底部,她手无寸铁,如何毁掉?用石头砸?在这粘稠的液体中,根本使不上力。用骨刺撬?骨刺早已在之前的战斗中损毁。
就在她焦急万分时,她的目光,再次落回了汐心口那把骨刃上。
这把刀……能插入汐的胸口,钉穿他的心脏(或者至少是心脉),材质定然非凡,说不定能破坏阵眼?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但……拔刀?汐明确说过“别拔刀”,那是封印,一旦拔出,核心污染爆发,后果不堪设想。可不拔刀,如何毁掉阵眼?不毁掉阵眼,就无法断开连接,阻止献祭,甚至可能无法启动“信标”与“锁”的共鸣牵引……
叶蘅陷入了两难的绝境。拔刀,可能释放出更可怕的污染,甚至导致汐瞬间死亡畸变。不拔刀,无法破坏阵眼,一切希望断绝,她和汐最终都会死在这里,成为“大师”献祭的养料,或者污染下的怪物。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体内的剧痛,意识的模糊,药效的消退,如同死神的脚步,一步步逼近。外面,那个怪物撞击罐体的声音越来越响,似乎越来越焦躁。罐体内的暗红液体,也仿佛随着某种节奏,微微荡漾起来,散发出更加浓郁疯狂的甜腥气息。
叶蘅的额头渗出冷汗(虽然浸泡在液体中),心脏狂跳。她看着汐惨白而平静(或许只是昏迷)的脸,看着他心口那把染血的骨刃,看着罐体底部那些扭曲的阵眼刻印……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突然在她心中成形。
既然不能拔刀,那如果……不拔出来,只是利用这把刀,来破坏阵眼呢?比如……将刀作为媒介,将力量传递下去,震碎或者破坏阵眼的刻印?
但如何传递力量?她现在的状态,连抬起手都困难,更别说催动什么力量了。
等等……力量……“渊息丹”的药力虽然将尽,但还残留最后一丝。她体内,还有“颜毒”和“化淤膏”余毒在肆虐,虽然痛苦,但未尝不是一种狂暴的、破坏性的“力量”。还有……这罐体内,充斥着的、浓郁到化不开的“源血”污染力量……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危险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如果……她将自身作为“桥梁”或者“引信”,将体内残存的药力、肆虐的剧毒,甚至引导一部分外界的“源血”污染力量,通过这把插入汐心口的骨刃作为“通道”,强行灌注、冲击罐体底部的阵眼刻印呢?
这无疑是自杀!且不说她能否成功引导这些狂暴混乱的力量,就算成功,这些力量在她体内冲撞、爆发,首先摧毁的就是她自己!而且,通过骨刃冲击阵眼,会不会对汐造成无法挽回的二次伤害?会不会提前引爆他心口的封印?
这几乎是一个必死的选择,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而且即便成功,她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叶蘅的目光,再次落在汐的脸上。这个沉默寡言、总是挡在她身前的海民青年,此刻如此脆弱地躺在这里,承受着非人的痛苦,却还在用最后的力量,向她传递着破碎的希望。
然后,她想到了还在洞窟中昏迷不醒、生死未卜的澜,想到了耗尽精血、昏迷不醒的于老头,想到了可能还在某处挣扎的沧波,想到了身中“朱颜”、生死一线的林卫东,想到了码头上那些葬身火海的无辜者,想到了这片海域正在被“赤潮”吞噬的生灵……
最后,她想到了自己。三天寿命,身中剧毒,内外交困,本就是将死之人。用这条本就所剩无几的命,去搏那亿万分之一的机会,救下或许能拯救更多的人,阻止更可怕的灾难……
似乎,并不亏。
叶蘅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其微弱的、近乎虚幻的弧度。那笑容里,有决绝,有释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
她伸出颤抖的、布满伤口的手,轻轻握住了汐心口那把骨刃的刀柄。入手冰凉刺骨,带着汐的体温(或者说,是这暗红液体的冰冷)和干涸的血迹。
“对不起,汐。”她在心中轻声说道,“还有……谢谢。”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那令人绝望的暗红,不再去感受那钻心的剧痛。她将所有残存的意识,所有对生的渴望,所有的不甘与愤怒,所有的执念与守护,全部凝聚起来,化作一股纯粹而疯狂的意志!
“以我残躯,引毒为火,燃此残生,破此枷锁!”
没有咒语,没有秘法,只有最纯粹、最疯狂的意念驱动!她不再压制体内那三股互相冲撞、即将爆发的力量——“渊息丹”最后残存的药力、肆虐的“颜毒”、以及“化淤膏”的余毒!她甚至主动放开心神,去感应、去引导罐体周围那浓郁到化不开的、充满疯狂与亵渎的“源血”污染力量!
“轰——!”
如同在滚烫的油锅中滴入了冷水!叶蘅的体内,瞬间爆炸了!三股性质迥异、却同样狂暴的力量,失去了她自身意志的压制和“化淤膏”脆弱的平衡,如同脱缰的野马,在她脆弱的经脉和脏腑中横冲直撞!“渊息丹”的药力如同最后的燃料,点燃了“颜毒”的剧毒火焰,而“化淤膏”的余毒则如同催化剂,让这场爆炸更加猛烈、更加混乱!
难以形容的、超越人类承受极限的剧痛,瞬间淹没了叶蘅!她感觉自己仿佛被扔进了粉碎机,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每一个细胞都在被撕裂、碾碎、焚烧!她的意识在剧痛的冲击下,如同狂风暴雨中的小船,瞬间被打得支离破碎!
但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湮灭的刹那,那股被她用疯狂意志强行引导的、混杂了药力、剧毒、乃至一丝“源血”污染的、混乱而狂暴的力量洪流,顺着她握住刀柄的手臂,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入了那把骨刃之中!
“嗡——!!!”
插入汐心口的骨刃,猛地剧烈震颤起来!发出高亢的、仿佛龙吟般的嗡鸣!刀身上那些古老的海浪纹路,次第亮起,先是微弱的灰蓝色,但很快,就被叶蘅灌入的、混杂了暗红污染和剧毒的力量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与紫黑交织的狰狞光芒!
汐的身体,在骨刃震颤的瞬间,猛地弓起,仿佛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剧烈颤动,惨白的脸上,那些暗红色的污染纹路如同活物般疯狂蠕动、凸起,仿佛要破体而出!插在心口的骨刃周围,那圈暗金色的封印光芒,也开始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与侵入的狂暴力量激烈对抗!
而与此同时,以骨刃与罐体底部的接触点为中心,一圈混合了灰蓝、暗红、紫黑的、混乱而狂暴的能量涟漪,猛地扩散开来,狠狠冲击在罐体底部那些阵眼刻印之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琉璃破碎的声响,在粘稠的暗红液体中,异常清晰地传来!
罐体底部,那些复杂扭曲的阵眼刻印,在混合能量涟漪的冲击下,竟然出现了数道细密的裂纹!裂纹迅速蔓延,如同蛛网般布满了整个阵眼区域!刻印中流淌的、原本与罐体深处、与外界“赤潮”、与某个不可知之处相连的、无形的邪恶能量流,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和紊乱!
“吼——!!!”
罐体外,传来那个怪物更加狂暴、更加愤怒、甚至带着一丝惊恐的嘶吼!撞击罐体的声音更加猛烈,整个罐体都在剧烈摇晃!
罐体内的暗红液体,也仿佛被激怒的巨兽,开始疯狂地沸腾、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撕扯着叶蘅和汐的身体!更加浓郁、更加疯狂的污染意念,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叶蘅残破的意识!
叶蘅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她的意识仿佛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混乱之中,只有最后一丝执念,如同风中残烛,死死维系着与骨刃的联系,将体内最后一点混乱的力量,不计后果地灌注进去。
“破……给我破啊!!!”
她在灵魂深处发出无声的呐喊。
“咔嚓!咔嚓嚓——!”
阵眼刻印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个罐体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声!与罐体深处、与外界“赤潮”、与某个遥远而邪恶存在的连接,正在被这股狂暴混乱的力量,强行干扰、冲击、甚至……开始出现断裂的征兆!
而叶蘅,在榨干了体内最后一丝力量后,握着刀柄的手,无力地松开了。她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向后缓缓倾倒,沉入那沸腾旋转的、暗红色的、充满疯狂的液体漩涡之中。
眼前最后的景象,是汐心口那把骨刃,爆发出最后一阵刺目的、混杂了灰蓝、暗红、紫黑三色的诡异光芒,以及罐体底部,那遍布裂纹的阵眼刻印,终于在某一个临界点——
“轰——!!!”
彻底炸裂!无数细碎的能量光点和金属碎片,混合着粘稠的暗红液体,向着四周!
巨大的冲击波,将叶蘅残破的身体狠狠抛飞出去,撞在冰冷的罐体内壁上,然后缓缓滑落,沉向那无尽的、暗红色的深渊。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她仿佛听到了远处传来一声惊怒交加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非人的咆哮。也仿佛听到了,手中那枚早已被她遗忘的、濒临破碎的“潮汐信标”,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轻响,然后,一股清凉的、浩瀚的、仿佛来自远古海洋的力量,包裹住了她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向着某个遥远而温暖的方向,轻轻一拉……
黑暗,彻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