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铺天盖地、吞噬一切的绝望红色调中,那一抹白,突兀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瞬间刺穿了愈子谦的意识核心。它不像雪那般清冷,不像云那般飘逸,那是一种……被抽离了所有色彩、所有温度、所有希望后,剩下的、最本质的、空洞的白。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没有任何纹饰,没有任何点缀,布料是那种最质朴的亚麻,宽大的袖口与裙摆被微不可查的气流拂动,曳在落满厚厚一层暗红色桑叶的地上,如同盛开在无边灰烬中的、最后一朵苍白的花。那花朵,没有根茎,没有绿叶,只是孤零零地绽放着,随时都会被这死寂的红色海洋吞没。
她的身姿,已完全褪去了少女时代的青涩与跳脱,显露出女子完全长成后的窈窕与风致。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本该是造物主最完美的杰作。可此刻,这份美丽却被一种深入骨髓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孤寂与脆弱紧紧包裹。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美则美矣,却失了魂,断了魄,仿佛轻轻一触,便会化作漫天晶莹的碎片,消散在这悲凉的黄昏里。
如墨的青丝,并未梳成任何繁复的发髻,只是用一根再普通不过的、似乎随手从枯枝上折下的桑木枝,松松垮垮地绾在脑后。大半长发如同失去了所有活力,瀑布般垂落,流淌在她单薄的背脊上,几缕散乱的发丝被微风撩起,黏在她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的脸颊边,她也毫无知觉,任由它们如同命运的丝线,缠绕着这份令人心碎的美丽。
愈子谦的意识,在彻底看清她面容的瞬间,如同被亿万根冰冷的银针同时刺入,一种尖锐到无法形容的剧痛,混合着无边的恐慌与怜惜,轰然炸开!
那是火娴云。
却又……不再是他的娴云了。
时光是一把最残忍的刻刀,它将那份记忆中的明艳与鲜活一点点削去,雕琢出了一张倾国倾城、却毫无生气的容颜。眉如远山含黛,只是那远山锁着千年不化的浓雾与哀愁;目似秋水横波,只是那秋水早已枯竭,只剩下干涸的河床,空洞地倒映着这片绝望的天与地,望不穿过去,也看不到未来。琼鼻秀挺,却透着一股冰封的寒意;唇色是淡樱,此刻却因被紧紧咬着,泛出一种脆弱的白。
她的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甚至能隐隐窥见其下淡青色的、细微的血管脉络。那是一种病态的、濒临极限的、令人揪心的美,仿佛她的生命,早已化作风中残烛,只剩下这具美丽得惊心动魄的躯壳,在固执地等待着什么。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尊失去了指令的人偶,微微仰着头,望着天边那轮如同即将燃尽最后一丝光热的、昏黄暗淡的残阳。她的眼神没有焦点,空茫一片,仿佛她的三魂七魄,早已随着那空洞的目光,飘向了某个遥不可及、或许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去寻找那个……她等待了无数个轮回的身影。
然后——
一滴泪。
毫无征兆地,从她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中,悄然滑落。
它沿着那冰凉苍白的脸颊,缓缓地、蜿蜒地、如同蜗牛爬过瓷器,划出一道清晰而湿亮的痕迹,最终不堪重负地滴落,砸在脚下那片暗红色的、厚厚的桑叶地毯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嗒”,洇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更深暗的小点。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没有抽噎,没有肩膀的耸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改变。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座开始融化的冰雕,任由那温热的液体,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无声地、持续地、倔强地滚落。一行又一行,洗刷着她苍白的脸颊,也洗刷着愈子谦那颗在意识中疯狂悸动、几欲碎裂的心。
这种沉默的崩溃,这种将滔天巨浪般的悲伤强行压抑在平静海面下的死寂,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任何撕心裂肺的咆哮,都更具穿透力,都更能残忍地、一寸寸地凌迟着旁观者的灵魂。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耗费莫大心力地低下头,目光从遥远的天际收回,落在了自己一直紧握成拳、置于身前的右手上。那手指,纤细,白皙,如玉雕琢,此刻却因为过度用力地紧握,指节绷紧,透出一种挣扎的、失去血色的苍白。
她凝视着自己的拳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除空茫以外的情绪——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无尽眷恋、深入骨髓的痛楚、以及一丝……近乎虔诚的微光的情绪。
她开始一点点、极其艰难地松开手指。那动作缓慢得令人窒息,仿佛她不是在松开拳头,而是在揭开一个黏连在皮肉上、早已与心脏长在一起的、血淋淋的伤疤。每松开一分,她的指尖便微微颤抖一下,如同受惊的蝶翼。
终于,五指彻底松开。
掌心,静静躺着一枚物件。
那是一只小小的、木质已然发黑、表面布满细微裂纹、雕刻得歪歪扭扭、甚至有些丑陋的……木雀。翅膀的形状有些怪异,尾巴也短了一截,只有那双用不知名红色矿石碎屑点出的眼睛,历经岁月,仍残留着一丝黯淡的、微弱的光。
那是愈子谦儿时,在某个阳光慵懒得如同黄金蜜糖的午后,于凌霄天院外院某个僻静的角落,用随手捡来的、带着清香的桑树枝,笨拙地、花了整整半天时间,手心被刻刀磨出了水泡,才勉强刻出个鸟儿形状。当时,他脸上还沾着木屑,像个花猫,挠着头,嘿嘿地傻笑着,将它偷偷塞到正在练习控火的火娴云手里,语气带着点小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喏,给你!像你,会喷火,厉害吧?”
回忆如同潮水,带着阳光的温度和少年傻气的笑容,汹涌地冲击着愈子谦的意识,与眼前这绝望的画面形成残酷到极致的对比。
她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细微的颤抖,轻轻抚上了那只粗糙的木雀。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触摸世间最易碎、最珍贵的瑰宝,一个支撑着她度过无数个冰冷刺骨、漫漫长夜的、唯一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点。她的指腹,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木雀粗糙的边缘,那冰冷的、死寂的触感,却仿佛是她与过去、与那个少年之间,最后的、脆弱的连接。
“子谦……”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如同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打磨过,干涩,低沉,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幽魂的叹息,却又清晰地、一字一句地,敲打在愈子谦濒临崩溃的灵魂上,“你说……等火桑花开得最盛最烈的时候,像天边烧起的晚霞一样红的时候……你就会回来……就会回来娶我……”
她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似乎想努力勾勒出一个笑容,一个能够回应记忆中那个少年灿烂而自信、如同正午阳光般耀眼的承诺的笑容。可那弧度尚未成型,便如同投入冰水的火星,瞬间熄灭,只在她唇角留下了一丝比哭泣更让人心碎的悲戚与苦涩。那试图微笑而失败的尝试,本身就是一个悲剧。
“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喃喃着,声音飘忽,空洞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这片仿佛永恒燃烧、却又永恒死寂的火桑林。目光所及,皆是那凝固的、绝望的红色。“这片林子……绿了又红,红了又落……我等了……多少个轮回了……子谦……我……记不清了……”
泪水流得更急,更汹涌,在她尖俏的、失去血色的下颌汇聚,然后连绵不断地滴落,在她白色的衣襟上,在暗红的落叶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如同绝望中开出的、凄婉的花。
“他们都说……都说你回不来了……”她的声音开始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那哽咽堵在她的喉咙口,让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说你可能……已经在哪个我不知道的角落……已经……”
那个代表着终极别离、代表着一切希望彻底幻灭的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喉咙灼痛,无法出声。她猛地咬住了自己已然失了血色的下唇,用力之大,几乎瞬间便尝到了一丝清晰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那痛感,似乎才能让她从这无边的绝望中,获得一丝短暂的、清醒的确认。
她用力地摇着头,散乱的发丝沾着泪痕,狼狈地贴在脸上,额前那根枯桑木簪似乎也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欲坠。这份狼狈,却更凸显出她那深入骨髓的、近乎偏执的倔强。
“我不信!”这三个字,她几乎是耗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从齿缝间,带着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执拗,狠狠地挤了出来。声音不高,却像垂死天鹅的哀鸣,充满了不甘与绝望的抗争,“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星海尽头的新生之光……要让我站在最高的山巅,看最美的晨曦……你说过……要让我做你的新娘……在万千朱雀之灵的见证下……让诸天万界都知道……愈子谦!你答应过我的!你亲口答应过我的!”
最后的话语,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质问,却更像是一句她对自己念诵了千万遍的、赖以生存的咒语,一句支撑着她没有彻底崩塌、没有化作这火桑林一部分的、最后的、脆弱的咒语。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那强装的镇定,那固执的倔强,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无尽的疲惫与虚空。纤薄的身体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最末一片枯叶。她缓缓地、如同被无形重担压垮般,沿着身后那株古老火桑树粗糙的、布满岁月刻痕的树干,滑坐下去。
白色的裙裾在暗红的落叶中无力地铺散开,像一片被狂风骤雨打落、最终遗弃在烈焰荒原上的、纯白的羽毛。那么轻,那么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死寂的红色彻底吞噬、湮灭。
她将脸深深埋入并拢的膝间,双手紧紧攥着那只小小的、粗糙的木雀,用力地抵在自己冰凉的额前。仿佛想从这冰冷的、毫无生机的木头上,汲取一丝早已不存在的、记忆中的温暖。
压抑到了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声,终于无法抑制地从她喉间断断续续地溢出。那声音,不像人类的哭泣,更像是一只身受重伤、濒临死亡的小兽,在巢穴深处发出的、绝望而痛苦的哀鸣。充满了被全世界遗弃的、彻骨的孤独,和一种……信念之火在狂风中摇曳、即将彻底熄灭前的、最后的、微弱而不甘的挣扎。
“回来……”
“求求你……”
“回来啊……”
“子谦……”
一声声,一句句,如同杜鹃啼血,字字染泪,在这片死寂的火桑林中低回盘旋,久久不散。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扎进愈子谦的意识深处,然后残忍地搅动。
愈子谦的意识在这一刻,被这无声却有千钧之重的悲伤彻底碾碎、瓦解。
他看到她指缝间倔强地露出的那枚丑陋木雀的一角;看到她单薄到仿佛随时会化作青烟消散在风中的、不断颤抖的肩膀;看到她那一头原本应如最炽烈朱雀圣火般跳跃、闪耀、充满生命力的长发,此刻却失去了所有光泽,如同枯死的海藻,无力地披散着;看到她整个人,就像这株古老的、外表依旧挺立、内里却早已被无尽等待与绝望的风霜一寸寸掏空、化为冰冷灰烬的火桑树。
一股比亲眼目睹父亲战死、星海归无时更加狂暴、更加深邃、更加无力的痛楚,如同亿万根带着倒刺的荆棘,从他的意识最核心处疯狂滋生、蔓延、绞紧!那不是单纯的悲伤,那是悔恨,是愤怒,是对命运不公的控诉,是对自身无能的痛斥,是恨不得毁灭一切、却又连触碰她都做不到的极致绝望!
他想要嘶吼,想要咆哮,想要用溯光剑斩碎这该死的因果屏障,想要将这片让她流泪、让她枯萎的绝望天地彻底湮灭!他想要穿越时空,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一切去温暖她那颗几乎被孤寂冻僵的心,吻去她脸上所有冰冷的泪痕,告诉她他就在这里,他从未忘记,他拼死也会回去,会履行那个在阳光下许下的、最珍贵的承诺!
可他做不到!
他只是一缕被困在因果碎片中的、无能为力的意识!
一个连为她拭去一滴泪水都做不到的、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一个无能的旁观者!
“娴云——!看着我!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你看看我啊——!!”
他在因果的碎片中疯狂地冲撞,灵魂在咆哮,在泣血,在承受着这世间最残忍的极刑。那白衣如雪、泪落无声的身影,那火桑林死寂的燃烧,那一声声破碎的、带着血泪的“回来”,共同构成了一幅足以让他永堕无间心狱、永生永世无法解脱的绝望画卷。
这份眼睁睁看着挚爱因自己而心碎凋零、却无力改变分毫的痛,远比直面死亡,更加残忍,更加刻骨铭心,更加……令人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