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相
他们在海边小镇“望海镇”住了下来。
镇子不大,但异常热闹——这里是东海最大的渔港之一,每天都有上百艘渔船进出,带来各式各样的海货。码头上永远人来人往,渔民吆喝着卸货,商贩争抢着采购,妇人孩子们在鱼堆旁挑拣,海鸟在头顶盘旋争食,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味和海风的咸湿。
火娴云租下了一处临海的小院。院子不大,但很干净,三间屋子,一个小厨房,还有个能看见大海的露台。租金不菲,但舞灵溪爽快地付了——她说这是给愈子谦的“疗养费”。
“这里真吵。”住下的第一个早晨,愈子谦站在露台上,看着
“但很鲜活。”火娴云走到他身边,“你看,每个人都在努力生活——渔民在天不亮时就出海,冒着风浪捕鱼;商贩早早等在码头,为了抢到最新鲜的货;妇人们把鱼清洗干净,拿到市场去卖;孩子们帮忙打下手,虽然辛苦,但都在笑。”
愈子谦仔细看去,确实如此。虽然嘈杂,虽然空气里都是鱼腥,但每个人的脸上都透着生机勃勃的活力。一个老渔民正把一条大鱼扛在肩上,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中发亮,皱纹里都是海风和阳光的痕迹;几个孩子围着一筐小虾又跳又叫;年轻的渔家女一边补网一边哼着歌,歌声清亮,穿透了码头的喧嚣。
“他们……活得真用力。”他说。
“因为生活本身就需要用力。”火娴云轻声说,“但用力地活着,也是一种幸福。”
早饭后,他们决定去镇上逛逛。南宫柔说要去买些新鲜海货做饭,舞灵溪想看看有没有适合做傀儡的海兽骨骼,慕雨生则对码头那些用来导航的古老星盘感兴趣。于是五人分头行动,约定中午在码头边的“海月楼”碰面。
火娴云牵着愈子谦的手,慢慢走在望海镇的街道上。这里的街道比青溪镇宽,铺的是粗糙的麻石板,常年被海水打湿,泛着深色。两旁的建筑大多是石木结构,因为海风的侵蚀,墙皮有些剥落,但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们先去了集市。那是一个露天的广场,挤满了摊位——卖鱼的、卖虾蟹的、卖海带的、卖腌制海货的,还有卖各种贝壳珊瑚做成的小玩意。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一个卖贝壳首饰的老妇人看到愈子谦,眼睛一亮:“哎哟,这位公子,给娘子买个贝壳项链吧!看这珍珠,多圆润,配娘子的红衣正好!”
火娴云的脸微红,愈子谦却认真地挑选起来。他选了一串用白色小贝壳和淡蓝色珍珠串成的项链,贝壳被打磨得很光滑,珍珠虽小但色泽温润。
“这个好看。”他说。
老妇人笑眯了眼:“公子好眼光!这珍珠是前些天刚捞上来的,还没被海水泡久,光泽最好!”
愈子谦付了钱——他已经学会用钱了,虽然还不太会讨价还价。他转身,笨拙地给火娴云戴上项链。贝壳冰凉的触感贴着她的锁骨,珍珠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泛着柔和的光。
“真好看。”他认真地说。
火娴云摸过项链,心里涌起甜意:“谢谢。”
“那位娘子真有福气!”老妇人笑道,“公子这么疼人!”
离开摊位,愈子谦忽然问:“她为什么叫我公子,叫你娘子?”
火娴云顿了顿:“因为……在旁人看来,我们像夫妻。”
“夫妻?”
“就是……一辈子在一起的人。”火娴云轻声解释,“拜过天地,许过誓言,生死不离的人。”
愈子谦沉默地走着,似乎在思考这个词的分量。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们……是吗?”
火娴云的心脏轻轻一跳:“你希望是吗?”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她。集市喧嚣的背景里,他的眼神格外认真:“我希望是。我希望……能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这句话太直接,太真诚,真诚到火娴云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只是握住他的手,轻声说:“那我们就是。”
他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海边的阳光。
他们继续逛。在一个卖海产干货的摊前,摊主是个独眼的老头,正一边抽烟斗一边懒洋洋地晒太阳。看到愈子谦,他那只独眼眯了眯,吐出一口烟:“小子,你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愈子谦礼貌地说。
“来看海的?”
“嗯。”
“海好看,但也危险。”老头敲了敲烟斗,“别看现在风平浪静,发起怒来,能吞掉整艘船。三十年前,我爹和我哥就是被海吞掉的。”
火娴云轻声问:“那您为什么还住在海边?”
“因为海也给饭吃。”老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它吞了我爹我哥,但也养活了我和我儿子。恨它,也离不开它——这就是海边人的命。”
愈子谦若有所思:“就像……有些人,让你痛苦,但也让你成长?”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小子,有悟性!是这么个理!”
他们买了一些鱼干,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茶馆时,里面传来说书人的声音,还有阵阵喝彩。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愈子谦手中寸烬枪一抖,涅盘真炎冲天而起!那懒惰圣帝见势不妙,想要遁入时间裂隙,却被愈子谦一枪钉在虚空之中!”
愈子谦的脚步停住了。
火娴云的心一紧,想拉他离开,但他已经走进了茶馆。
茶馆里坐满了人,大多是渔民和码头工人,干完早活在这里歇脚喝茶。说书的是个干瘦的老头,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永寂冰原那场大战——当然,经过无数次的夸张和改编,已经和真实情况相去甚远。
“只见愈子谦大喝一声:‘为守护这片天地,我愿献祭一切!’说罢,他周身燃起金色火焰,那是他在燃烧自己的记忆和生命!”
听众们发出惊叹声。有人抹眼泪,有人握紧拳头。
愈子谦站在门口,静静听着。火娴云站在他身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说书人继续:“燃烧记忆后,愈子谦的眼睛变得空洞,但他手中的枪更亮了!他一枪刺出,贯穿过去现在未来三重时间层,懒惰圣帝惨叫一声,重伤逃遁!而我们的英雄,也力竭倒下,至今下落不明……”
茶馆里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愈子谦万岁!”
“英雄一定会回来的!”
“保佑英雄平安!”
愈子谦转身,走出了茶馆。火娴云连忙跟上。
他们走到海边,在一处僻静的礁石上坐下。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水花。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愈子谦轻声问。
“有一部分是。”火娴云诚实地说,“你确实燃烧了记忆,确实重伤了懒惰圣帝,也确实力竭倒下。但你没有死,你活下来了,就在我身边。”
“那他们为什么说……我下落不明?”
“因为我们需要时间。”火娴云握住他的手,“你需要时间恢复,我需要时间陪你。所以暂时,不能让太多人知道你还活着,否则会有危险——那些被你打败的敌人的同党,可能会来找你报仇。”
他明白了,点点头:“所以我们要隐藏身份。”
“是的。”
“可是……”他看着远处喧闹的码头,看着那些为他欢呼、为他祈祷的人们,“他们都在等我回来。我却在这里……看海。”
火娴云的心揪紧了。她看着他侧脸,看着那双眼睛里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责任,有迷茫。
“子谦,”她轻声说,“英雄也需要休息。你为他们战斗,为他们付出了一切,现在是你该休息、该疗伤的时候。这不是逃避,这是必要的恢复。等你准备好了,再回去也不迟。”
他沉默了良久,海浪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
“我想见见他们。”他忽然说,“不是以愈子谦的身份,就是以……一个普通旅人的身份。听听他们真实的生活,真实的烦恼,真实的笑声。”
火娴云怔了怔,然后笑了:“好。那我们就去听听。”
他们回到了集市。这次,愈子谦主动和人搭话。
他问一个正在补渔网的年轻渔民:“大哥,今天收成好吗?”
渔民抬头,露出一口白牙:“还行!捕到几条大黄鱼,能卖个好价钱!”
“出海危险吗?”
“哪能不危险!”渔民笑道,“但习惯了。海就像个脾气不好的婆娘,你得摸清她的性子——什么时候能亲近,什么时候得躲远。摸清了,就能活着回来。”
他又问一个卖海带的小姑娘:“小姑娘,你多大了?不上学吗?”
小姑娘眨着大眼睛:“十岁啦!我帮阿娘卖海带,卖完了就去学堂!先生说了,识字了以后能算账,就不怕被鱼贩子骗啦!”
他还问了一个在码头扛货的苦力:“大叔,扛这么多,累吗?”
苦力擦了把汗,咧嘴笑:“累啊,怎么不累!但扛一包能挣五个铜板,扛十包就能给娃买肉吃。想到娃吃肉的笑脸,就不累了。”
就这样,他们聊了一整天。愈子谦问了各种各样的人——老人,孩子,男人,女人,渔民,商贩,苦力,甚至还有一个从遥远内陆来的行脚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