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所以……不必了。”
话音落下,他没有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甚至没有回头再看她一眼。月白的身影化作一道并不迅疾、却异常坚定的流光,朝着与万林城截然相反的方向,倏然远去。那方向深入丘陵荒野,指向更遥远、更未知、也更危险的群山与绝地。
他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起伏的地平线和初升朝阳的万丈光芒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南宫柔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褪去。旷野的风吹得她眼睛发涩,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发不出声音。
他……就这么走了。
连一个正式的道别都没有。甚至,没有问她的名字,也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而微弱。
忽然,一股强烈的、混合着不甘、失落、担忧和某种更深沉情感的冲动涌上心头。她猛地向前跑了几步,跑到小山坡的边缘,对着那道身影早已消失的、空荡荡的旷野,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
“你——将——来——成——为——天——下——第——一——之——后——”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
“会——不——会——记——得——我——?!”
“不——会——忘——了——我——吧——?!!”
喊完最后一句,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地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无声地浸湿了衣袖。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明明只是萍水相逢,明明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可当那个冰冷的、沉默的、却一次次用行动保护她的身影真的消失在视野尽头时,心口传来的空洞和疼痛,是如此真实而剧烈。
就在她以为不会得到任何回应,以为那声呼喊只会被旷野的风吹散时——
一个清冷、平静、却仿佛穿越了空间直接响彻在她心底的声音,如同冰泉滴落深潭,清晰地传来,只有三个字:
“一定不会。”
那声音很淡,很稳,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磐石般的笃定。
他听到了。
他回应了。
南宫柔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只有空旷的蓝天、绵延的丘陵和呼啸而过的风,再无半点人影。
可她就是知道,他听到了,也记住了。
她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站起身,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紧了紧肩上的披肩,握了握怀中那枚冰凉的羽毛,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坚毅的神色。
她迈开脚步,沿着那条通往人烟与希望的上路,坚定地走了下去。
她没有回头。
而在遥远荒野的另一端,那道月白的身影早已停下。他站在一处无人荒丘之巅,任由强劲的山风吹拂着他的衣发,猎猎作响。
他背对着万林城的方向,面朝无尽苍茫的群山与更遥远天际线上隐约可见的、如同巨龙脊背般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轮廓——那是传闻中危险与机遇并存的“龙骨山脉”,也是他下一步的目标。
他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仿佛要化作这山巅的一块岩石。
过了许久,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自己的眼角。
那里,一片冰凉湿润。
他低头,看着指尖那点晶莹的水迹,在阳光下折射着微光,仿佛一颗破碎的星辰。
眼泪?
他……竟然流泪了?
少年怔住了。他自幼被教导流血不流泪,情感是强者最大的弱点,是必须摒弃的累赘。漫长的修炼与肩负的使命,早已将他打磨得心如铁石,冷若冰霜。
可此刻,这滴不受控制、为一名女子滑落的泪水,却如此真实地提醒着他,有些东西,并非意志可以完全掌控。
这陌生而滚烫的液体,仿佛带着那个蓝衣女子明媚的笑容、关切的眼眸、笨拙的烤鱼、以及最后那声带着哭腔的呼喊,一同灼烧着他的眼眶,也灼烧着他冰封已久的心房。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哀伤、不舍、遗憾和某种更深沉痛楚的情绪,如同暴风雪般席卷了他。远比灵力反噬更甚,远比封印桎梏更疼。
他用力闭上眼,试图将这不合时宜的软弱压下。可那滴泪,却仿佛打开了某个闸门,更多的酸涩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她讲述对愈子谦十年深情时的黯然神伤,想起了她强撑着说不计较初吻时的羞愤可爱,想起了她认真说要帮他找疗伤方法时的热切,想起了她披着他做的简陋披肩、穿着木底鞋时满足的笑容,也想起了昨夜她紧握冰晶羽毛时眼中的珍重,和方才离别时她强颜欢笑的明亮与最后那声几乎泣血的呼喊……
“如果不是龙族……”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钻进他的脑海,“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修士,没有那么多的背负和责任,没有那么多的禁忌和危险……会不会,就有不同的选择?会不会……就能陪她一起去万林城,去见她口中的‘子谦哥哥’和‘娴云姐姐’,去看看她所珍视的那个世界?”
这个念头是如此软弱,如此违背他所有的信念和训诫,却在此刻疯狂滋长。
但他知道,没有如果。
他是龙族后裔,身负光暗双生之秘,体内封印关乎重大。他的血脉,他的使命,他所追求的那条注定孤绝的巅峰之路,都早已注定了他无法像普通人那样,去拥抱一份简单温暖的感情,去守护一个想要守护的人。
带着她,是害了她。
放任自己沉溺,是毁了自己,也可能连累整个族群。
这滴泪,或许就是他能为这份意外邂逅、这段短暂同行、这个温暖了他片刻的女子,所能付出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柔软。
他缓缓抬起手,用衣袖,极其用力地擦去了眼角那点湿痕,仿佛要连同心中那丝刚刚萌芽便被他自己亲手掐灭的悸动,一并彻底抹去。
再睁开眼时,那双淡蓝色的眼眸已恢复了一片冰冷的澄澈,深邃如古井寒潭,不起半点波澜。所有外露的情绪,都被重新锁回那副无懈可击的冰冷躯壳之下。
只是,无人看见的眼底最深处,似乎有一道极淡的、如同冰晶裂痕般的痕迹,悄然留驻。
他最后望了一眼万林城的方向——那里有一个叫南宫柔的女子,正走向她的归途和同伴。
然后,他毅然转身,再无丝毫留恋。
月白的身影化作一道凌厉的剑光,冲霄而起,破开云层,以远比之前迅疾百倍的速度,义无反顾地投向那遥远而危险的龙骨山脉,投向那注定充满血火与孤独的、通往“天下第一”的漫漫长路。
旷野的风,呼啸着,卷走了所有未尽的言语和未曾命名的情愫。
只余下山巅岩石上,那一点早已被风吹干、无人察觉的、淡淡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