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靖帝靠在软榻上，揉着额角，脸上的醉意似乎消散了几分，眼神恢复了几分清明。
萧景琰亲自端上一杯醒酒茶，恭敬奉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父皇今日饮得多了些，还需保重龙体。”
靖帝接过茶盏，并未立刻饮用，目光落在殿外依稀传来的宴乐之声上，似是无意地问道：“琰儿，你觉得……朕今日对萧煜的封赏，如何？”
萧景琰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沉吟片刻，方谨慎回道：“镇国公此次立下不世之功，挽江山于既倒，父皇厚赏，正显天恩浩荡，亦是激励天下将士为国效命之举，儿臣以为，甚是妥当。”
靖帝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轻轻吹着茶汤上的浮沫，淡淡道：“是啊，不世之功……年纪轻轻，便已是国公之尊，手握重兵，深得军心民心……朕记得，当年太祖皇帝麾下，似乎也出过这样一位惊才绝艳、战功赫赫的年轻元帅……”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萧景琰的后背却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太祖皇帝麾下那位年轻元帅，后来可是功高震主，落得个鸟尽弓藏、身死族灭的下场！父皇此言……意有所指！
萧景琰立刻躬身，声音带着一丝惶恐与恰到好处的忧虑：“父皇英明神武，远非前朝君王可比。镇国公……萧煜他，对父皇、对大靖的忠心，天地可鉴。只是……只是如今他声望实在过高，北疆将士只知有萧国公，恐不知有……加之他如今又与苏家那位小姐关系匪浅，苏小姐背后似也有不明势力支撑，儿臣是担心，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啊……”
他没有明说“不知有陛下”，也没有直接指控萧煜有异心，但字字句句，都点在了一个君王最敏感、最忌惮的地方——军权过盛，声望过高，尾大不掉！并且，巧妙地将与萧煜关系密切、同样展现出不凡能量的苏挽月也牵扯了进来，暗示其可能形成的潜在威胁联盟。
靖帝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眼神幽深如古井，看不清情绪。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将茶水饮尽，将空盏放在一旁。
“朕，知道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如今是储君，眼光要放长远些。有些事，心里有数便好。去吧，外面宴会还需你主持。”
“是，儿臣告退。”萧景琰恭敬地退出了偏殿，转身的刹那，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种子已经埋下，只需静待时机。
而此刻，宴席之上的萧煜，正被一众将领和官员围着敬酒。他应对得体，并未因骤登高位而失态，但敏锐如他，又如何感觉不到那隐藏在热情祝贺之下，一道道复杂难明的目光？
功高震主，古来有之。他早已料到会有今日。只是，没想到这忌惮的暗流，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明显。
他抬眼，望向女眷席中那道清丽的身影，正好对上苏挽月带着隐忧与询问的目光。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无需言语，已明了彼此心中的担忧。
苏挽月看着他，轻轻举了举手中的酒杯，无声地做了一个“谨慎”的口型。
萧煜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如同此刻暗潮汹涌的朝局。
凯旋的荣耀达到顶峰，而潜藏的危机，也已悄然露出了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