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以茶代酒,虚虚一抬:“杜大人客气。本王奉旨协理,自当尽力。大人统筹全局,调度有方,才是工坊得以复产之根本。”
二人对饮,面上皆是谦和。杜文仲放下酒盏,似不经意道:“王爷,下官听闻,薛大人近日在核查军中旧械时,发现有几名中层将领与安远侯旧案有涉,已循线追查。王爷久镇北疆,麾下将领清正,当不在此列。”
萧煜神色淡然:“薛大人秉公查案,本王自当配合。若有将领确犯国法,无论隶属何人,皆当严惩。本王只盼薛大人一视同仁,勿因某些将领曾与安远侯有过寻常应酬,便妄加揣测。”
杜文仲目光微闪:“王爷胸襟,下官佩服。”
宴散,萧煜登车时,周霆低声道:“王爷,杜文仲今日提及薛兆办案,似有意试探。末将还探得,前些日子从京城来了一道密旨,内容不明,但杜文仲接旨后,连夜召薛兆密谈至三更。”
萧煜微微颔首,未置一词。登车后,他掀帘望向工坊方向。炉火在夜色中明灭,映得半个天幕隐隐泛红。那不是单纯的铁水之光,那是陛下伸向北疆的另一只手,正摸索着,试图探入靖王府最隐秘的角落。
冯贵这个名字,他已从京城密报中知晓。那是父亲收养的孤儿,从小在府中长大,比他年长六岁,曾教他辨认矿石成色、刀剑淬火火候。如今,这个忠厚如兄长的老兵,成了大理寺新上任少卿手中的第一桩案子。
而那位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是他的妻兄。
萧煜轻轻闭上眼。挽月此刻,想必已见过苏玉衡了。
**皇宫,东暖阁,八月初九。**
萧景琰将东厂的密报掷于案上,眉头紧锁。
“姜福……承平十二年被抽调北疆的老匠人,独眼,曾与胡贲共事。赵文启访他之后次日,此人‘意外’身亡。东厂赶到时,人已入殓,尸身被火化,未及勘验。”
冯保垂首:“是奴才失职。”
“与你无关。”萧景琰冷声道,“有人比我们更快。是萧煜?苏氏?还是……”他顿住,目光变得幽深,“还是另有其人?”
冯保不敢应声。
萧景琰沉默良久,又道:“赵文启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赵侍讲自姜福死后,告病三日,未去南书房。昨日销假,照常当值,所查阅档案仍以边情民生为主,未再涉敏感旧档。他的私宅周边,东厂已布下暗桩,暂无异常。”
“他怕了。”萧景琰唇角勾起一丝冷峭,“或是……他信了什么不该信的。也罢,这步棋先放着。大理寺那边呢?”
“苏少卿已接手冯贵一案,正调阅旧档、核查人证。靖亲王府那边,贞懿夫人八月初六曾回苏府,兄妹密谈约一个时辰,详谈内容未知。此后二人未有接触。”
萧景琰指尖轻敲御案。苏玉衡此人,刚正直拗,是柄双刃剑。用得好了,可破靖王府的铜墙铁壁;用偏了,则可能伤及自身。而他需要做的,就是确保这柄剑始终握在自己手中,不被“亲情”二字销蚀锋芒。
“传密旨给薛兆,”他缓缓道,“冯贵案既已启动,便让它查得更深些。当年养士费的账目,凡经冯贵之手者,一笔笔核,一处处对。不要怕耗时,不要怕惊动人。大理寺在明,他在暗,相辅相成。”
“是。”
“另,派人去查姜福的遗孀、街坊、甚至早年同僚。朕要知道,赵文启到底从老匠人口中听到了什么。一个将死之人,能在最后一次会面中说出的,必定是藏了半辈子的真话。”
冯保领命。他跟随皇帝多年,深知这一刻的平静下,是愈发收紧的罗网。姜福之死,无论是否意外,已彻底激起了陛下的疑心。
**靖亲王府,挽月小筑,八月初十夜。**
安儿病愈后睡得渐稳,苏挽月却难成眠。她倚在窗前,手中是萧煜刚到的密信。信中除报北疆诸事,末附寥寥数语:
“姜福老人事,我已悉。非我所为,然彼因访卿所托之书生而亡,我心难安。京中水深已逾我料,卿与安儿务必慎之又慎。旧事沉埋三十年,或如余烬,触之复燃。然若火势必起,则当择可燃者付之一炬,以保根本。卿解我意否?”
苏挽月将信纸凑近烛火,看它化为灰蝶。她懂萧煜的意思。姜福之死,是警告,也是信号。有人在暗处盯着这条线索,不许旧事翻案,不许真相见光。而那人,或许并非皇帝,而是更隐秘、更难测的存在。
她想起三十年前,老靖王熔御赐玄铁入炉的那个夜晚,可曾料到,这把火会烧到今日,烧及他的旧部、他的独子、以及那个他未曾谋面的孙儿?
“挽星。”她轻唤。
“奴婢在。”
“明日去大佛寺,为姜福老人供一盏长明灯。记名……就写‘北疆故匠’吧。”
挽星应下,又迟疑道:“夫人,钱公公问,月底王爷生辰,府中可要预备贺仪送往北疆?”
苏挽月沉默片刻。往年萧煜生辰,无论他在何处,她都会备一份亲手缝制的衣物鞋袜,托可靠之人送去。今年这份心意,在层层监控之下,能否安然抵达北疆,已成疑问。
“备吧。”她轻声道,“照旧例。只是这次……不夹任何书信了。”
她不能让萧煜分心。北疆局势初稳,工坊刚复产,任何来自京城的“异常”,都可能成为杜文仲、薛兆乃至皇帝手中的把柄。而那句“卿解我意否”,她解了,也信他同样能解她的沉默。
夜风卷起窗边书页,是那本老靖王手批的《武经总要》。苏挽月轻轻合上书,将安儿踢开的小被掖好。
八月未央,秋意已潜入户牖。而她能做的,只有守住这方寸之地,等北疆的风沙平息,等那袭玄色甲胄的身影,踏破千里寒霜,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