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医院VIP病房内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病床前围拢了不少人,将原本宽敞的病房也衬得有些局促。
床上的龙卷风半靠着枕头,身上是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左臂还连着监测仪的线。
他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几个神色关切的年轻人,右手习惯性地摸向病号服的口袋——空的。
他这才又想起来,自己已经被迫禁烟好久了,从入院那天起,香烟、打火机就被陆离“铁腕”收缴了去。
嘴里没东西,心里就像缺了一块,空落落地发慌。
“一个个都跑来医院做什么?”龙卷风皱了皱眉,声音因为许久不抽烟,比平时沙哑了些,“城寨里没事做吗?都这么闲了?”
没烟抽让他从骨头缝里冒出烦躁,看这几个小子也格外不顺眼起来,总觉得他们杵在这儿,连空气都不流通了。
陆离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长裤,安静地站在床边。
她没理会龙卷风的烦躁,只是抬手,精准而迅速地将一个薄荷味的棒棒糖塞进他微微张开的嘴里。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演练过许多遍。
“你明天就要做手术了,”她笑眯眯地说,眼睛弯成柔和的弧度,“大家来看你是关心你啊,闹什么孩子脾气?”
清凉的薄荷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带着一丝突兀的甜。
龙卷风下意识地抿住了那根白色的小棒,到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
他掀起眼皮看了陆离一眼,对方依旧笑盈盈的,眼神里却带着不容置辩的意味。
他终究没再吭声,只是垂下眼,有些刻意地、重重地吸溜了一下棒棒糖,发出一点声响,算作无声的抗议。
十二少见状,暗暗松了口气,佩服地看了眼陆离。
他拿起果篮里一个红富士苹果,又找到水果刀,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开始笨手笨脚地削皮。
他削得很认真,但技术实在不敢恭维,果皮时断时续,厚薄不均。
龙卷风叼着糖,斜眼瞅着他手里的苹果,啧了一声,挑剔道:“你看看你那个苹果,皮削得那么厚,连着多少肉都浪费了?不会削就别削。”
十二少闻言,停下动作,举起苹果就着光看了看。
苹果表面坑坑洼洼,确实算不上美观,但似乎……也没龙卷风说得那么差劲吧?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跟个病人计较实在没意思,只好憋了回去,表情有点委屈。
“我来吧。”陆离自然地伸出手。十二少如蒙大赦,赶紧把苹果和刀递过去。
陆离接过那个苹果,在床边垃圾桶旁站定。
她手指纤长灵活,水果刀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银光轻盈流转,一圈薄而匀称的果皮螺旋状垂下,几乎不断。
削完皮,她手腕微转,刀尖灵巧地几下挑、切,案板上的苹果就变成了几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耳朵分明,甚至还用刀尖轻轻点出了眼睛的位置。
只是,为了造型,确实剔掉不少果肉,比十二少刚才浪费的只多不少。
十二少看着盘子里精致却“用料奢华”的苹果兔,表情微妙,欲言又止。
龙卷风却只是靠在床头,安静地吸溜着他的棒棒糖,目光掠过那盘苹果兔,又移向窗外,没再说一句“浪费”。
一时间,病房里只剩下龙卷风吸吮糖果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城市的嗡嗡底噪。
信一的眼神在龙卷风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陆离沉静的侧影间转了个来回。
他忽然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那个,龙哥,城寨里好像还有点事没处理完,我们就……先回去了。您好好休息。”
他说着,一手拉住从进门就只在打招呼时说了句“龙哥”的陈洛军,另一手拽起还在琢磨苹果兔的十二少,不由分说就往门口带。
陈洛军猝不及防,被拉得一个趔趄,脸上写满茫然。
他进门后就被挤在稍靠后的位置,还没找到机会多说几句话,这就结束了?
“喂,信一,”十二少也回过神来,压低声音,“不是你最担心龙哥,非要拉着我们过来看看的吗?怎么才这么一会儿就走?”
信一朝门口努努嘴,脚步不停,用气声快速道:“你没感觉龙哥今天心情特别燥,总在找茬吗?明显是烟瘾犯了,浑身不自在。这会儿有阿离在,还能稍微镇着点,咱们别在这儿添乱了。”
三人已挪到门边。
十二少回头看了眼病房内——龙卷风依旧望着窗外,侧影在夕阳余晖里有些模糊的孤寂;
陆离正用水果叉叉起一只苹果兔,递到龙卷风嘴边,龙卷风偏了偏头,没接,陆离也不恼,就那么举着。
“那我们就把阿离一个人留这儿?”十二少总觉得不太妥。
“别——”信一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回头丢给十二少一个“你怎么还不明白”的眼神,“你看不出来吗?现在这屋里,龙哥也就肯听阿离两句。让阿离在这儿陪着吧,不然……我估摸着,以龙哥的脾气,咱们一走,他真能想法子溜出去找根烟抽。除了阿离,现在谁管得了他?”
陈洛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十二少想了想,似乎也是这个道理。
“那……阿离,我们走了啊!”十二少朝里喊了一声。
“嗯,路上小心。”陆离转头,朝他们轻轻点了点头。
信一再次回头看了眼两人,眼中闪过一丝矛盾和纠结,但他还是拧开门把手,三人鱼贯而出。
厚重的病房门轻轻合拢,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将内外的世界暂时隔开。
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归于寂静。
病房里霎时空旷下来,也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
暮色更沉,橙红的光变成了浓郁的紫灰,爬满了半面墙壁。
龙卷风终于把嘴里已变得很小的糖块咬碎,最后一点薄荷的清凉在舌尖化开,然后消失,留下更深的空洞感。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视线从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移到依旧站在床边的陆离身上。
陆离没说话,只是将那只举了许久的苹果兔喂进他嘴里,然后端着盘子,走到小茶几旁坐下,拿起水果刀,又开始不紧不慢地对付另一个苹果。
她的动作依然稳定精细,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沉静而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嘴里的苹果因为薄荷糖的原因感觉不到多少甜,反而有些微酸。
龙卷风看着她的动作,看着一只只圆滚滚的、有点蠢的苹果兔在盘子里列队。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种类似于“软弱”的情绪让他有些不适,不由得又皱了皱眉。
“丫头……”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
陆离手上动作未停,只是微微抬眼,表示她在听。
“你……”龙卷风顿了顿,视线扫过那些苹果兔,最终落回她脸上,“削这么多,谁吃?”
陆离手上最后一道弧线完成,又一只兔子诞生。
她放下刀,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这才抬眼,直视着他,目光清澈平静。
“你不吃吗?”她问。
龙卷风与她对视了几秒,率先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已然深蓝的夜空,几颗早起的星子微弱地闪烁着。
他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陆离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她端起那盘琳琅满目的苹果兔,走到床边,放在床头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