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山雨欲来(2 / 2)

……

……

川南的清晨总是来得很早,湿润的雾气像是一层轻薄的白纱,笼罩着层峦叠嶂的群山。

杨司寨的屋顶上,瓦片被露水打湿,泛着青黑色的冷光。

诺顿坐在最高的屋脊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漫不经心地晃荡着。

晨曦初露,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照在他那张年轻却又仿佛历经沧桑的脸上。

他的眼神很空,像是透过这层层叠叠的云海,在看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那双曾经燃烧着暴怒火焰的黄金瞳,此刻十分宁静,只有在阳光落进去的时候,才会泛起一点点微澜。

身后传来了瓦片轻微的响动。

“给,杨夫人刚烤好的。”

路明非一屁股坐在诺顿身边,递过去一个热乎乎的糯米粑。

那糯米粑烤得两面焦黄,中间鼓起一个小包,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诺顿接过来,也不嫌烫,狠狠地咬了一口。

酥脆的外皮裂开,滚烫的软糯内心流淌出来,烫得他呼出一口白气。

“谢了。”诺顿含混不清地说,“还是这玩意儿实在,比洋快餐好吃多了。”

路明非手里也拿着一个,慢条斯理地啃着。

他看着脚下渐渐苏醒的寨子,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之声此起彼伏,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安详和平静。

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最后一点宁静。

“想康斯坦丁了?”路明非忽然问。

诺顿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用力咽了下去,好像要把某种情绪一起咽进肚子里。

“嗯。”他没有否认,声音很轻。

诺顿停住了,目光有些黯淡。

作为“老唐”的记忆和作为“龙王”的记忆在他脑海里交织。

老唐是个没心没肺的赏金猎人,而诺顿是个背负着几千年仇恨的君王。

现在两者混在一起,居然变成了一个会坐在屋顶上吃糯米粑的多愁善感的家伙。

“我把他交给芬格尔了,希望不会出事吧...”诺顿低声说。

“别担心,芬格尔别的可能不行,但他的命是出奇的硬。”路明非接过了话茬,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康斯坦丁跟着他,哪怕世界末日了,芬格尔也能带它活得好好的。”

诺顿扭头看了路明非一眼,咧嘴一笑:“听你这么说,我放心了不少。”

路明非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目光投向远方的山口。

“麻烦来了。”诺顿忽然眯起眼睛,瞳孔深处有一抹金色闪过。

天空中传来一阵急促的扑棱声。

一只灰扑扑的信鸽穿过晨雾,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歪歪斜斜地栽了下来。

它并没有落在预定的鸽笼里,而是直接撞在了杨正安家的窗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路明非和诺顿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的轻松瞬间消失不见。

他们几乎是同时从屋顶上一跃而下。

房间里,杨正安颤抖着手解下了信鸽腿上的竹筒。

那只信鸽已经奄奄一息,胸前的羽毛被血染得通红。

竹筒里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潦草,像是用炭条匆忙写下的。

那是赵德昌的回信。

杨正安看完后瘫软在椅子上,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瞬间灰白如纸。

“完了……”老寨长喃喃自语,手里的纸条飘落在地。

路明非弯腰捡起。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途遇埋伏,死伤惨重,恐无法增援。】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杨向氏捂着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杨石柱还没有回来,这封信是赵德昌拼死发出来的。

这意味着前往赤水镇求援的那条路已经被彻底堵死,甚至连杨石柱现在也是生死未卜。

“这是要亡我杨司寨啊……”杨正安老泪纵横。

诺诺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门框上。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装束,那是杨春桃找来的苗家短衣,紧紧地包裹着她修长的身段。

腰间别着那把从张彪手下那里缴获的砍刀,暗红色的发丝在晨风里微微飞舞。

听到这个绝望的消息,她的脸上却没有什么惊恐的表情,

反而挑了挑眉毛,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点嘲讽和野性的弧度。

“正好。”

诺诺伸手握住刀柄,大拇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背,发出清脆的鸣音。

“这几天骨头都懒散了,光看着你们两个变戏法,我都快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了。”

她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跳动着好战的光芒,像是一头刚刚睡醒的小母狮子。

“没有援兵就没有援兵,多大点事?”

路明非叹了口气,把那张纸条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炭盆里。

纸团在红热的炭火中迅速卷曲、变黑,然后腾起一小簇明亮的火焰。

“路明非转过身,看着绝望的杨正安。

“杨叔,别哭了。”路明非轻声说,“援兵其实早就到了。”

杨正安茫然地抬起头:“在哪里?”

路明非指了指身边的诺顿,指了指门口的诺诺,最后指了指自己。

“这里。”

诺顿耸了耸肩,随手抄起门边的一根铁棍,

在手里掂了掂,那根实心的铁棍在他手里像是一根轻飘飘的灯草。

“明非说得对。”这位青铜与火之王露出了一个憨厚又狰狞的笑容,

“咱们三个,就算再不济,也顶得上千军万马吧?”

“保你们寨子无虞,这句承诺……”

路明非看向窗外越来越亮的晨光,轻声说道,“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