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荣归(2 / 2)

“沿途的驿站也都打过招呼,每处都备了热水和草料。”他是费书谨身边的老人,跟着走南闯北多年,脸上刻满了风霜。

“出发。”费书谨调转马头,雪如龙轻轻打了个响鼻,率先踏出了营房。

马蹄声在黄土路上敲出沉闷的节奏,嗒、嗒、嗒,像是在数着路上的石子。

一行二十余人的队伍像条黑色的长蛇,缓缓向东南方向蜿蜒,扬起的尘土在队伍后面拖出长长的尾巴。

四月的陕北已褪去冬的萧索,道旁的荒草冒出嫩黄的芽,像是谁撒了把碎金子在地上。

偶尔能看见几只受惊的野兔窜进坡地,扬起一阵尘土,慌慌张张的样子惹得家丁们低声笑起来。

费书瑜同家丁左队副管队王寿璋并辔而行,两人的马蹄声踩在一处,像是在说悄悄话。

王寿璋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一处箭疤,是当年同鞑靼人厮杀时留下的。

他性子沉稳,话不多,却最是靠谱。

费书瑜看着前面费书谨的背影,心里头感慨万千——自己能从亲随家丁升到外委把总,全靠将爷提拔。

这次陪同将爷的一起回绥德,既是衣锦还乡探亲,也有件要紧事得办。

他想把发小赵二宝和苏延庆也带到榆林来,现在自己是外委把总了,可以招募两名家丁,跟着自己当差,总比在绥德城卫所混强。

“听说将爷这次要扩充两队家丁,你一个管队应该是跑不了了吧?”费书瑜状似随意地问道,手里把玩着缰绳上的穗子。

王寿璋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这不得看将爷的意思嘛!你也是家丁出身,还不知道?咱们家丁们的升迁荣辱,全凭将爷一言而决。”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却更多的是敬畏。

费书瑜点点头:“也是!不过如今将爷升了参将,身边得有能打的队伍。你是追随将爷的老人,将爷不会亏待你的。”

队伍行至午时,在一处驿站歇脚。

驿站是土坯墙,茅草顶,门口的老槐树上拴着几匹驿马,正甩着尾巴驱赶苍蝇。

费书瑜让王大贵和赵大狗去吃干粮,自己则找了个背风的墙角坐下,掏出怀里的饼子慢慢啃着。

饼是早上从营里带来的,掺了玉米面,有点粗糙,却很顶饿。

风里带着尘土的味道,混着远处飘来的马粪味,让他想起去年离开绥德时的情景。

长姐费书兰和姐夫李昌永站在城门口,红着眼睛往他包袱里塞东西,长姐的手冻得通红,却还一个劲地说“到了榆林要听将爷的话,好好干,别惹事”;

小石头抱着他的腿,哭得脸蛋通红,说“舅舅早点回来,我给你留着酸枣”;

丫丫把她最宝贝的糖人塞给他,那糖人是个小老虎的模样,被她攥得化了一半,黏糊糊地沾在他手心里,甜得发腻……

他咬了口饼子,有点干,噎得慌。从怀里摸出个水囊灌了两口,水是凉的,带着点铁锈味,却把喉咙里的干涩压了下去。

歇脚半个时辰后,队伍再次出发。

午后的日头渐渐毒辣起来,晒得人皮肤发烫,像是被火烤着。

费书瑜解开领口的扣子,让风灌进去些,凉丝丝的,很舒服。

目光扫过队伍,每个人都低着头往前赶,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尘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

就像他自己,从绥德那个招猫逗狗的纨绔少年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外委把总,脚下的路虽难,却走得踏实。

傍晚时分,队伍夜戍镇川堡驿站休息。

驿站比午时歇脚的那个大些,有前后两院,前院拴马,后院住人。

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拂过脸颊,很舒服,费书瑜却觉得浑身燥热。

他解开腰间的腰带,松了松筋骨,走到院子里的老榆树下,望着天边的月亮。

月亮是弯的,像把镰刀,挂在墨蓝色的天上,旁边缀着几颗星星,眨着眼睛。

他想着心事:回到绥德后得先问问二宝和延庆的意思,若是他们愿意跟着自己当家丁,弟兄几个能在夜不收聚首,互相有个照应;

若是想奔更好的前程,凭他如今的面子,举荐给将爷做家丁,也不是难事。

他还想起家里的那院老房子,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现在树上的叶子肯定绿得晃眼。

还有小石头肯定又长高了,丫丫也该会唱新的儿歌了。

姐夫李昌永还是那么老实巴交吗?

去年走的时候,他塞给自己一吊钱,说“在外头别受委屈”,现在想来,鼻子还酸酸的。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全是绥德城的影子,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还有那扇熟悉的院门,正缓缓向他打开。

长姐站在门口,笑着朝他招手,小石头和丫丫像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他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