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绥镇勤王大军前部千总费书瑜,近来成了营中最忙碌的人之一。
与他同样焦头烂额的,是大军后部千总——原标营左营右部千总。
二人奉中军费书谨之命,监管从延绥中、东、西三路抽调的中、左、右三部兵马。
每日里,费书瑜要处理数起逃兵事件,抓到的逃兵或打军棍、或关禁闭,可惩戒根本止不住人心涣散。
三部逃兵日渐增多,留守的士兵也人心惶惶,营中怨气如沸水般翻腾。
崇祯三年正月初六午后,费书瑜向中军费书谨汇报完军务,刚返回千总大帐。
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帐帘便被猛地掀开,几个身披盔甲的身影鱼贯而入。
他们皆是费书瑜的心腹弟兄:马司掌号李从治、中队管队王大贵、左队管队何重进、右队管队刘彦虎、后队管队林子虎,以及步司左哨官赵大宝、后哨官陈俊宝。
几人面色凝重,不等费书瑜开口,林子虎便率先拍案抱怨:“大人!这日子没法过了!巡抚大人都被总兵活活气死,咱跟着这种货色,迟早是个死!还谈什么勤王?我看是让咱们去送死!”
“林管队说得对!”
步司左哨官赵大宝立刻附和。
“安家费不足也就罢了,如今连行粮都克扣,这不是把咱们当牲口使唤吗?”
“咱们还算好的,每日尚能得四升粮!”
右队管队刘彦虎咬牙切齿。
“中、左、右三部每日行粮仅两升,再这么下去,不等抵达京城,士兵们要么逃光,要么饿死!”
帐内气氛瞬间沉得像块铁,压抑的愤怒在空气里蔓延。
费书瑜望着眼前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心头五味杂陈。
营中窘境他比谁都清楚,士兵们的怨气他比谁都明白,可他不过是个千总,即便贵为中军参将的费书谨,也无力改变现状。
“诸位兄弟,我知晓大家心中憋屈!”
费书瑜长叹一声,声音低沉。
“可具体情由大家也清楚,户部分司不肯全额承担出兵费用,眼下行粮就这么多,吴镇台自然要先顾着自己的家丁……”
话音未落,掌号李从治皱紧眉头插话:“千总,行粮克扣些尚能苟活,我担忧的是到了京畿如何!听说山西的边军弟兄到了畿辅,三天换了三个驻地,连口饭都没吃上,最后巡抚和总兵还被朝廷治了罪!”
提及山西勤王军,帐内众人瞬间沉默。
他们都听闻了山西巡抚耿如杞与总兵张鸿功率领的营兵在畿辅生乱的消息。
而费书瑜作为费书谨的亲信,是见过那份塘报,深知实情比传言严重十倍。
早在去年十一月中旬,山西总兵张鸿功便遵兵部檄令,率太原营三千余官兵入援京畿;
山西巡抚耿如杞忠君心切,主动请缨,带一千多抚标营士兵随张鸿功一同赶赴畿辅。
二人满怀报国之心,一路星夜兼程,却没料到等待他们的是一场荒唐闹剧。
抵达畿辅后,兵部的调令如走马灯般接连而至:
首日命驻通州,次日急调昌平,第三日未等在昌平站稳脚跟,又令开赴良乡。
按大明规制,军队抵达新汛地当日不发粮——这意味着,山西五千精锐三天辗转三地,整整三日粒米未进。
士兵们本就长途跋涉、疲惫不堪,此刻腹中空空,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
饥饿难耐之下,再也顾不得军纪国法,纷纷在驻地附近抢掠百姓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