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星疏朗。
就在费书瑜对月凝思之际,数百里外的滦河之上,冰封河面下暗流涌动。
恰如河岸边连绵数里的后金大营——一场关乎战局走向的风暴,正悄然酝酿。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或怒目圆睁、或面带愤懑的脸庞,空气仿佛被滚烫的战意炙烤得愈发粘稠。
三贝勒莽古尔泰虎背熊腰,一身玄色劲装未解,腰间佩刀的穗子仍在微微晃动。
他猛地一拍身前案几,青铜酒樽应声跳起,酒水泼洒在铺就的羊皮地图上,晕开一片深色痕迹。
“阿巴泰在滦河谷折了锐气,这口气绝不能忍!”
他声如洪钟,震得帐顶毡毛簌簌掉落,“蓟州的马世龙竟敢出城设伏,简直是欺我后金无人!如今山海关、锦州守军龟缩不出,蓟州城孤悬一隅,正是天赐良机。
我等当即刻掉头挥师西进,踏平蓟州,再围京师,直捣明朝腹地,让那些南蛮子见识我八旗铁骑的厉害!”
话音刚落,贝勒阿济格便起身附和。
“三贝勒所言极是!自去年十月破关以来,我军攻遵化、破永平、取迁安、占滦州,数月之间战无不胜,明军望风披靡,如今不过是小败一场,何足挂齿?”
他年轻气盛,面容棱角分明,眼神中燃着好战的火焰,“此番蓟州守军主力倾巢而出伏击阿巴泰,虽侥幸获胜但其伤亡必重,此时进攻,定能一战而下。
若能再围明廷京师、深入内地,劫掠府库、征集粮草,既可以补充军需,又能破坏明朝的战争根基,岂不是两全其美?”
众小贝勒岳讬、杜度、多尔衮、多铎、豪格等也纷纷出言请战。
岳讬沉稳有度,却也难掩战意:“山海关、锦州防线坚固,强攻徒增伤亡,得不偿失。蓟州明军主动挑衅,正是其战略失误。我军若转攻蓟州,既能报滦河谷之仇,又能避开正面硬拼,顺势袭扰京畿,打乱明军部署,此乃上策。”
多尔衮目光锐利,补充道:“明朝内部腐朽不堪,君臣离心。我军屡次议和,彼方置若罔闻,足见其轻视我后金。如今正好借阿巴泰贝勒战败之事,重振军威,让明廷知晓我军厉害,或许能促成和议,为我军争取喘息之机。”
众贝勒你一言我一语,帐内战意愈发浓烈。
他们皆是后金核心战力,自起兵以来几乎未尝败绩,如今遭逢滦河谷之挫,自尊心与好胜心都受到极大刺激。
在他们看来,蓟州明军虽众,但多是明廷内地各省未经战阵的乌合之众,只要八旗精锐全力一击,必能攻克城池,届时再度兵临明廷京师不过是举手之劳。
然而,一片请战声中,端坐帅位的皇太极却始终沉默不语。
他身着明黄色常服,腰间系着嵌宝石的玉带,面容沉静,眼神深邃如滦河夜色。
烛火映照下,他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击案几,发出清脆的“笃笃”声,与帐内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滦河谷的战败,在皇太极心中激起的并非复仇冲动,而是深深警醒。
昨日收到阿巴泰被明军伏击、伤亡惨重的战报时,他初被愤怒所迷,虽有疑虑却未及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