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眉宇间总带着几分细致审慎,一双眸子转动时,藏着久历官场的油滑练达。
左手边坐着的正是费书瑜,一身戎装,肩头还落着未拂去的风尘。
他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带着几分无言的关切,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淡漠。
下首的千总周文清捻着胡须沉吟,王宁吉垂着眼睑把玩酒碗,皆是隔岸观火的模样——赵访的出头与远走,此时大伙也都反应过来,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场热闹,既无利益牵扯,便不必多言。
右手边坐着的固原镇夷丁守备史天佑,两鬓已染霜华,一双老眼半眯着,仿佛对席间的热闹充耳不闻。
实则将每个人的神色都尽收眼底,指尖轻轻叩着桌面,透着一股子老谋深算的沉静。
被众人簇拥在席间的,是宁夏镇骑兵千总赵访。
他三十上下年纪,身材魁梧,面容俊秀,一身锦缎衬里的军袍,透着世家子的矜贵气度。
他出身宁夏一等将门赵氏,只是近年来家道中落,父亲、叔父连续英年早逝,族中只剩一位叔祖父在参将位上苦苦支撑,赵家的门楣,正等着他来重振。
此番勤王,本就是他挣前程、撑家族的良机。
滦河谷一战,他身先士卒奋勇拼杀,为的就是实打实的军功,谁料竟被马世龙生生弄没了!
“今日这酒,不为别的,”杜如虎终于抬眼,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目光落在赵访与身旁一位面色苍白的将领身上,“为赵兄弟、侯兄弟饯行!”
话音落下,满座将士齐齐举杯。
碗沿相碰,清脆的声响撞碎了雅间里片刻的沉寂。
侯拱安是费书瑜麾下马司把总,上月滦河谷一战时,挨了后金护军精骑的一记狼牙棒。
军中郎中诊断其内伤深重,断不可再受马背颠簸,需得静心休养。
此番,他要同西军百余重伤不能归队的将士一道,返回陕西故土。
而赵访此行,名义上是护送重伤弟兄西归,实则是“避祸”。
那日蓟州总督府议事,他当着众将的面,痛斥马世龙贪墨军功、偏袒辽镇旧部,虽是为西军健儿争了公道,却也彻底触怒了这位执掌蓟东军务的大将。
只是无人知晓,这“祸”,本就是赵访刻意求来的。
“赵千总,这杯我敬你。”费书瑜端起酒盏,声音温和却沉稳,“此番你负责护送我三边儿郎西归,路途遥远,辛苦了!”
这话听着恳切,赵访心里亦是颇为感动。
唯有他自己清楚,那日在总督府的慷慨陈词,固然有看不惯马世龙亏待西军乡党的愤懑,更藏着深谋远虑的算计。
大明以文御武,马世龙的总理大权不过是临危受命的权宜之计,等后金被驱逐出关,他不过是个普通总兵,翻不起什么大浪。
而自己痛斥其“不仁、不智、不信”的这番话传出去,赵访这个名字定会响彻三边,赢得无数将士的拥护。
这份声望,可比区区一份军功更金贵,凭着它,再加上家族的人脉,今日返回宁夏,高升岂不是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