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的小祖宗来了。”顾佳打趣道，准备起身给他留出空间。
黄振宇却拉住她，再次按下了免提键，嘴里嘟囔着：“听听她又有什么幺蛾子，反正没什么好事。” 但语气里的亲昵却是掩饰不住的。
电话一接通，没等黄振宇开口，那边就传来一个清亮、活泼，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娇蛮女声，语速快得像蹦豆子：
“黄振宇！你干嘛呢？半天才接电话！是不是又在跟你的顾佳姐姐腻腻歪歪，忘了你还有个可怜的、没人疼没人爱的姐姐在京城吹冷风啊？”
黄亦玫的声音极具穿透力，瞬间驱散了客厅里因大哥电话而残留的最后一丝沉闷。
黄振宇翻了个白眼，尽管对方看不见，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做了这个动作，没好气地回怼：“黄亦玫，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京城九月份吹什么冷风？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找我干嘛？快说，我忙着呢。”
“你忙？你忙什么？忙着给顾佳姐姐当人形抱枕吗？” 黄亦玫毫不留情地戳穿，声音里带着狡黠的笑意，“我都听见你那边电视的声音了！少骗我！”
顾佳在一旁忍不住捂嘴轻笑，对黄振宇投去一个“看吧”的眼神。
黄振宇被噎了一下，决定不跟她纠缠这个话题：“少废话，到底什么事？我数三声，不说我挂了。一……”
“哎哎哎！别挂别挂！” 黄亦玫立刻服软，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讨好，“好弟弟，亲弟弟，宇宙第一好的弟弟……我找你当然是有正事啦！”
“你能有什么正事？是看上了哪个新出的包包，还是想去哪家死贵的餐厅吃饭没钱付账了？” 黄振宇毫不客气地揭穿她，他对姐姐这套流程太熟悉了。
“哎呀！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黄亦玫在那边夸张地叫屈，随即语气一转，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困惑和关心，“我是想问你……你最近跟大哥联系了吗？我感觉他有点不对劲。”
提到大哥，黄振宇和顾佳的表情都认真了些。黄振宇和顾佳交换了一个眼神，意思是“看，来了”。
“大哥？他怎么不对劲了？” 黄振宇故作不知，想听听黄亦玫的观察。
“就是很不对劲啊！” 黄亦玫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开始描述，“我今天下午给他打电话，想问他国庆回不回家，爸妈说想他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他接电话的声音有气无力的，跟丢了魂似的。我说了半天，他就‘嗯’、‘啊’、‘好’，完全不在状态。我问他在干嘛，他说在看图纸，可我听着那边安安静静的，一点翻图纸的声音都没有！这像他吗？他以前接我电话，虽然也嫌我吵，但至少会训我两句，今天连训我都懒得训了！”
黄亦玫的观察力在关于家人的事情上总是格外敏锐。她顿了顿，压低了一点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而且！我挂电话之前，好像隐约听到他叹了口气，特别沉重的那种！黄振宇，你说……大哥不会是……工作上出什么问题了吧？还是身体不舒服？问他他也不说，就知道说‘没事’、‘挺好’。”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真实的担忧。
黄振宇心里清楚，大哥这是还没从失恋（暗恋失败）的打击中完全恢复过来。他沉吟了一下，考虑着该怎么跟黄亦玫说。直接说大哥暗恋失败？以黄亦玫那个咋咋呼呼的性格，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动静，说不定立刻就要杀到设计院去“慰问”大哥，那只会让大哥更尴尬。
“嗯……” 黄振宇斟酌着开口，“大哥他……是遇到点事情，心情不太好。”
“什么事？什么事？” 黄亦玫立刻追问，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快告诉我！是不是他们设计院有人欺负他了？还是他那个什么项目被毙了？”
“都不是。” 黄振宇打断她的胡乱猜测，“是……感情上的事。”
“感情？” 黄亦玫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兴奋和好奇，“大哥？！那个木头桩子一样的大哥？他居然有感情问题了？天呐！快说快说！怎么回事？他开窍了？喜欢上谁了？然后呢？被拒绝了？”
黄亦玫一连串的问题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过来，黄振宇感觉自己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他无奈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你小声点！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 黄振宇呵斥道，“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他之前好像对一个女同事有点好感，但是没来得及说，然后……人家要结婚了，今天刚给他发了请帖。”
黄振宇选择性地透露了一些信息，隐去了大哥长达一年的暗恋和极度的挣扎懊悔，简化成了“有点好感”、“没来得及说”。
即使如此，电话那头的黄亦玫也足足安静了三秒钟，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声音：“什么？结婚了？请帖都发了？我的老天爷！大哥这……这也太惨了吧！暗恋未半而中道崩殂啊！他得多难受啊！怪不得跟丢了魂似的！”
她的语气从最初的八卦兴奋，迅速转变为对大哥深深的心疼和同情：“哎呀，我这个傻大哥！他怎么这么笨啊！喜欢就去追啊！憋在心里能憋出金子来吗？这下好了，黄花菜都凉了！真是急死我了！”
黄亦玫在那边捶胸顿足，仿佛错过良机的是她自己。“那个女同事什么样啊？好看吗？性格怎么样？大哥眼光行不行啊？哎呀，好想知道细节啊！黄振宇你再多说点嘛！”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黄振宇果断掐断她的八卦念头，“大哥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心情确实很低落。我已经劝过他了，让他自己去面对，慢慢走出来。你就别跟着添乱了，也别跑去追问大哥，听见没？他现在需要安静。”
“知道啦知道啦！我是那么不懂事的人吗？” 黄亦玫嘟囔着，但明显心思已经活络开了，“我就是心疼大哥嘛……你说他长那么大，第一次动心，就落得这么个下场，多打击人啊。不行，我得想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黄振宇立刻警惕起来，“我警告你黄亦玫，别乱来！感情的事外人越帮越忙。”
“安啦安啦！我有分寸！” 黄亦玫敷衍地保证着，但黄振宇对她所谓的“分寸”持高度怀疑态度。
话题似乎到这里就该结束了。黄亦玫知道了大哥心情不好的原因，表达完了关心和同情。按照常理，她应该嘱咐弟弟多关心大哥，然后挂电话。
但是，她是黄亦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刚才的义愤填膺和心疼，瞬间切换成了带着点谄媚和可怜兮兮的模式：
“那个……弟弟啊……”
黄振宇一听到这个语调，浑身的警报瞬间拉响！来了！真正的“正事”要来了！他几乎能猜到下一句是什么。
“又干嘛？” 他语气不善，带着十二万分的防备。
“你看啊……” 黄亦玫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刻意的委屈，“大哥心情不好，我这个做妹妹的，心里也跟着难受，这心情一不好吧，就特别影响灵感，我们老师布置的写生作业，我到现在还没动笔呢……而且，一想到大哥那么难过，我就觉得，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要对自己好一点……”
黄振宇面无表情地听着，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顾佳在一旁已经忍笑忍得肩膀微微发抖，她太熟悉这对龙凤胎姐弟的相处模式了。
“说人话。” 黄振宇冷冷地打断她的表演。
“哎呀，就是！” 黄亦玫图穷匕见，语速飞快，“我看上了一款新出的诺基亚N95！功能超强大的！拍照特别清晰，还能导航呢！我们同学好多都换了！我的旧手机都卡得不行了，接你电话都延迟！这严重影响了我关心家人、感受亲情的效率和质量！所以……你看……”
黄振宇冷哼一声：“所以，你想让我给你买？”
“怎么能叫‘让’你买呢？” 黄亦玫理直气壮地纠正，“这是作为宇宙第一好弟弟，对亲爱的姐姐表达一下关怀和慰问！你看，大哥失恋，我心情低落，你难道不应该想办法让我开心起来吗？我开心了，才能更好地去开导大哥啊！我这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啊！”
她一番歪理说得振振有词，逻辑自洽。
黄振宇简直要被她的无耻气笑了：“黄亦玫，你敲诈我还敲诈出道理来了？大哥失恋，你心情不好，所以要买新手机开心一下？你这逻辑链还能再牵强一点吗？你怎么不说因为大哥失恋，所以地球引力都变了，你需要一部新手机来保持平衡？”
“哎呀，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嘛！” 黄亦玫开始耍无赖，“好弟弟，我知道你最好了！你看你在美国赚那么多钱，Bridge Nex都估值上亿了，给我买个手机还不是九牛一毛？对你来说就是一顿饭钱！可对你姐姐我来说，那就是黑暗生活里的一束光，是冰冷世界里的温暖火炬啊！”
她开始发动情感攻势，声音带着哭腔（假的）：“你都不知道，我一个人在美院，画画画到手抽筋，想家想得睡不着，手机还这么破，连个像样的游戏都玩不了……我多可怜啊……呜呜……”
黄振宇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对着天花板叹了口气。他知道，今天这钱不出是不行了。黄亦玫一旦开启这种“胡搅蛮缠+死缠烂打+道德绑架+情感勒索”的组合技，他基本上没有胜算。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他嘴上再毒，行动上最终还是会满足她大部分不过分的要求。
“停停停！别演了！演技浮夸，零分！” 黄振宇嫌弃地打断她的“哭泣”，“多少钱？”
黄亦玫的“哭声”瞬间停止，声音恢复了清亮和雀跃：“不贵不贵！也就五千多块钱！人民币！”
“五千多？！” 黄振宇即使有心理准备，还是被她这轻描淡写的语气惊了一下，“黄亦玫，你当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你知道五千多够水木园钱大爷家几个月生活费了吗？”
“哎呀，那是钱大爷家嘛！咱们家能一样吗？” 黄亦玫开始灌迷魂汤，“你可是黄振宇！斯坦福的高材生！Bridge Nex的创始人！未来的商业巨子！区区五千块，对你来说就是洒洒水啦！而且，我保证，这是今年最后一次！我发誓！”
“你上次买那个死贵的颜料和画架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黄振宇毫不留情地揭穿。
“这次是真的！我发誓！如果我再乱买东西，就让我……就让我下次滑轮滑摔跤！” 黄亦玫发了一个对她来说非常“毒”的誓言。
黄振宇捏了捏眉心，感觉有点头疼。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顾佳，顾佳正笑着对他做口型：“给她买吧。”
黄振宇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电话说：“行了行了，别发誓了，听着瘆得慌。账号发我，明天给你转。”
“耶！就知道弟弟你最好了！我爱你！！” 黄亦玫在电话那头欢呼雀跃，声音大得刺耳，“我这就把型号和颜色发你！我要银色的！对了，要行货啊！带全国联保的！”
“要求还挺多！” 黄振宇没好气地说，“钱我给你，你自己去买，别想让我跑腿。”
“知道啦知道啦！谢谢老板！弟弟你发财！弟弟你长命百岁！弟弟你和顾佳姐姐永浴爱河！” 黄亦玫的马屁像不要钱一样源源不断地拍过来。
“少来这套。” 黄振宇虽然嘴上嫌弃，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钱拿到了，可以挂电话了吧？黄大小姐？”
“等等等等！” 黄亦玫似乎才想起正事，“那个……大哥那边，你多打电话关心一下啊。他那个人，闷葫芦一个，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你比他懂这些，多开导开导他。”
她的语气恢复了正经，带着对家人真切的关心。
“嗯，我知道。” 黄振宇也正色道，“你也是，别去烦他，让他自己静静。”
“知道啦！我最有分寸了！” 黄亦玫保证，虽然这保证在黄振宇听来毫无可信度。“那就这样？我去研究我的新手机功能啦！拜拜，好弟弟！拜拜，顾佳姐姐！我爱你们！”
没等黄振宇再说什么，那边就欢快地挂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黄振宇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你这个姐姐啊……” 顾佳笑着感叹，伸手帮他按了按太阳穴，“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就是吃定我了。” 黄振宇握住她的手，语气是认命的宠溺，“从小到大都这样。明明知道她是故意的，是敲诈，可看她那副理直气壮、胡搅蛮缠的样子，又觉得好笑，最后总是拗不过她。”
“那是因为你们感情好。” 顾佳温柔地说，“亦玫很幸福，有你这个什么都愿意为她兜底的弟弟。虽然她总是‘欺负’你，但心里最依赖的也是你。刚才她最后对大哥的关心，是真心实意的。”
“这倒是。” 黄振宇点点头，“她虽然闹腾，但对家里人没得说。” 他顿了顿，想到大哥，又轻轻叹了口气，“希望大哥能快点走出来吧。至于黄亦玫……算了，五千块能买她消停几天，也算值了。”
他拿起手机，操作了几下，给黄亦玫的账户转去了六千块钱（多转了点让她买配件和保护壳），然后附言：【手机钱。省着点花。别老敲诈我。大哥的事别瞎掺和。】
几乎秒回，黄亦玫发来一串巨大的爱心和亲吻的表情包，后面跟着一句：【收到！弟弟万岁！保证听话！（暂时）】
黄振宇看着屏幕，最终忍不住低笑出声。这就是他的姐姐黄亦玫，像一团永远燃烧、永远热闹的火焰，时而烫手，却又不可或缺，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无尽的生机与色彩。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魔都的灯火依旧璀璨。这个夜晚，因为大哥的失落电话，因为姐姐的“趁火打劫”，变得更加生动而真实。这就是家，有烦恼，有牵挂，有无奈，更有剪不断、理还乱的，最深沉的爱与羁绊。黄振宇想，或许这就是他无论走多远，最终都要回归的港湾。而此刻，他身边有顾佳，电话那头有他牵挂的兄姐，水木园里有他成长的记忆，这一切，构成了他奋斗的全部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