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佳在一旁,虽然只听到只言片语,但看到黄振宇瞬间煞白的脸色和剧烈颤抖的手,她的心也猛地沉了下去。她伸手紧紧握住他冰凉的另一只手,无声地传递着支撑。
“什么时候的事?在哪里?”黄振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干涩发紧。
“就在不到一小时前……在Menlo Park他租的公寓……警察和救护车都来了……已经……已经确认了……” David泣不成声。
“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David。”黄振宇的声音低沉得可怕,“节哀……我们……我们保持联系。”
他几乎是机械地挂断了电话,手机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柔软的床铺上,发出一声闷响。
卧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床头灯的光芒,此刻显得如此惨淡无力。
黄振宇僵坐在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对面墙壁上映射的、被金融数据和公式贴满的白板的模糊影子。Alex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与“跳楼”这个冰冷的词汇反复交织,冲击着他的神经。
“振宇……”顾佳担忧地唤他,声音轻得像羽毛,“发生什么事了?谁……?”
“Alex Zhang……”黄振宇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和我一届的,做社交APP的……创业失败……欠了巨债……刚刚……跳楼自杀了。”
“什么?”顾佳倒吸一口冷气,用手捂住了嘴,眼睛里瞬间充满了震惊和悲伤。虽然她不认识Alex,但一个年轻生命的骤然逝去,尤其还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足以让任何人心生寒意和怜悯。
黄振宇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野兽。他的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八十万美元……贷款……他妈的!”他突然低吼一声,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衣柜门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衣柜门板剧烈晃动。顾佳被吓得浑身一颤。
“他怎么会去借那么多钱?他难道不知道初创公司的风险吗?为什么要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为什么不再等等?为什么不再想想别的办法?”他一连串地发问,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不解,还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
他停下脚步,双手撑在贴满白板的墙壁上,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顾佳能看到他紧绷的背部线条和微微颤抖的肩胛骨。
“振宇……”顾佳起身下床,走到他身后,从后面轻轻抱住他,感受到他身体里传递出的那种巨大的、压抑的震颤。“别这样……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黄振宇猛地转过身,眼睛赤红,里面布满了血丝和一种深刻的痛苦,“但我他妈的就在经历同样的事情!CDS!保证金!融资压力!团队离职!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在走钢丝!每一天我都在计算着现金流还能撑多久!每一天我都在担心下一个离开的人会是谁!”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濒临极限的嘶哑:“我和Alex,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我赌得更大,我的盘子更大,我暂时……还他妈的没从楼上跳下去而已!”
“振宇!不许你这么说!”顾佳用力抓住他的双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严厉,“你和他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她仰头看着他,目光灼灼,像两簇燃烧的火焰:“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风险,你有更缜密的计划,你有更强大的心脏!最重要的是,你永远不会选择用那种方式结束!你不会丢下爸妈,不会丢下我,不会丢下所有还相信你、跟着你的人!你不会!”
黄振宇看着顾佳眼中坚定的光芒,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胸腔里那股狂暴的、自我毁灭的情绪,仿佛被一道温暖的、强大的力量缓缓压制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
他反手握住顾佳的手,力道很大,仿佛她是他在狂暴海洋中唯一的浮木。
“你说得对,佳佳。”他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眼中的赤红和混乱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炼后的、冰冷的清醒,“我和他不一样。不是因为我能耐更大,而是因为……我更能扛。”
他拉着顾佳走到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厨房区域的一盏小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一口气喝干,冰冷的液体似乎让他更加冷静。
“创业,或者说,任何想做成点事情的道路,从来都是九死一生。”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低沉而清晰,“顺境的时候,谁都可以高谈阔论,谁都可以是英雄。但只有在逆境中,在所有人都觉得你不行的时候,在你自己都可能怀疑自己的时候,还能咬着牙,哪怕是用最狼狈、最不堪的姿势坚持爬行的人……才配得上最终可能到来的曙光。”
他转过身,看向顾佳,眼神锐利如刀:“Alex没能扛过去,我为他感到惋惜和悲痛。但这件事,更像一记警钟,敲在我头上。它告诉我,这个冬天比想象中更冷,更残酷。它淘汰的,不仅仅是商业模式,更是创业者本身的韧性和意志力。”
他走到那些写满数据和公式的白板前,手指划过那些冰冷的符号:“Lawson,陈乐山,李瑞安……还有那些虽然犹豫但还没走的人……他们还在坚持。我不能倒下,我更不能让相信我的人,落到Alex那样的境地。”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这场危机,是一次彻底的洗牌。只有逆境中还能活下来,并且变得更加强大的人,才配拥有未来。我,黄振宇,一定要成为活下来的那一个。”
顾佳看着他站在昏黄光影中,如同磐石般坚定的侧影,听着他这番带着痛楚反思却又充满强大力量的话语,她知道,那个熟悉的、甚至更加成熟的黄振宇,已经从这场突如其来的悲剧冲击中,站了起来。
几天后,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Menlo Park的一个小型墓园。
空气湿冷,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也承载着无尽的哀伤。参加Alex葬礼的人不多,除了他远道从国内赶来的、哭得几乎昏厥的父母,就是一些在斯坦福相熟的同学和朋友,大约二三十人。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沉重的悲戚和难以置信的震惊。
黄振宇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西装,打着深色领带,顾佳则是一身素雅的黑色连衣裙,外面罩着米色风衣。他们手挽着手,静静地站在人群后方。Lawson也来了,站在黄振宇的另一边,平日里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沉重和一丝兔死狐悲的苍凉。
葬礼仪式简单而悲伤。牧师的悼词,同学朋友的追忆,都无法掩盖那个年轻生命骤然消逝带来的巨大空洞和冲击。当Alex的母亲扑在崭新的墓碑上,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时,现场所有人都潸然泪下。
顾佳紧紧握着黄振宇的手,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他手心冰凉的冷汗。他没有哭,只是抿紧嘴唇,下颌线绷得像铁石一般,目光深邃地凝视着那块刻着Alex名字的墓碑,仿佛要将这一幕,连同这份沉重的警示,深深烙进脑海里。
仪式结束后,人们陆续散去。黄振宇和Lawson,以及几个相熟的中国留学生,上前对Alex的父母表示了哀悼。看着那对一夜白头的老人,黄振宇喉咙哽咽,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Alex父亲颤抖的手,低声道:“叔叔阿姨,节哀顺变。Alex……他是个优秀的创业者。”
离开墓园,坐进车里,气氛依旧压抑。Lawson坐在副驾驶,罕见地沉默了很久,才哑声开口:“Yu……我们……不会走到那一步的,对吧?”
黄振宇发动汽车,目光透过布满雨滴的前挡风玻璃,望向远方阴霾的天空,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会。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就绝对不会。”
他顿了顿,补充道,像是说给Lawson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和身边的顾佳听:
“活着,才有无限可能。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无论多难,扛下去。”
顾佳坐在他身边,伸出手,轻轻放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臂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用这个细微的动作,告诉他——无论前路如何,她都会陪他一起,扛下去。
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冲刷着这个世界,也仿佛在洗刷着生者心头的阴霾与恐惧,留下的是更加清晰的道路,和必须前行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