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话锋一转，目光温柔地投向黄亦玫，带着理解与关切：“不过，亦玫，关键在于你。运营一间画廊，尤其是有志于成为顶尖的画廊，绝不仅仅是风花雪月。它需要极强的商业头脑、人际交往能力、市场判断力，甚至是体力。你需要平衡艺术理想与市场需求，需要应对形形色色的艺术家和客户，需要承担经营的压力和风险。”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振宇是希望给你一个更高的起点和平台，但最重要的是，你是否真的热爱并愿意承担起‘画廊主理人’这个角色背后的一切？它可能会占用你大量创作的时间，可能会让你面对许多并不那么‘艺术’的琐碎事务。你享受的是无拘无束的创作和感受艺术，而运营画廊，在某种程度上，是把艺术本身变成了一门生意。你……做好准备了吗？或者说，这是你想要的吗？”
顾佳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黄亦玫眼前的迷雾，也点出了问题的核心。她没有被“拥有画廊”的光环冲昏头脑，而是冷静地帮黄亦玫剖析了其中的挑战与本质矛盾。
黄亦玫听着顾佳的话，眼神从最初的兴奋和茫然，逐渐变得清明起来。她低下头，玩弄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良久。
然后，她抬起头，先是对顾佳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顾佳姐，谢谢你，你总是能说到点子上。” 接着，她看向黄振宇，眼神变得坚定而坦诚，带着她特有的直率：
“弟弟，谢谢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也想为家里考虑得更远。‘拥有自己的画廊’，这个诱惑太大了，我没办法说不心动。” 她深吸一口气，“但是，顾佳姐说的对。我热爱的是艺术本身，是创作的过程，是感受美、发现美。让我去经营画廊，去算计一幅画的价值，去应酬那些可能根本不懂画、只想附庸风雅或者进行利益交换的所谓‘精英’……我光想想就觉得有点……累，而且，可能会消磨掉我对艺术最本真的热爱。”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我希望我的艺术，或者说我参与艺术的方式，是更纯粹的。也许我将来会办画展，会出售我的作品，但那应该是因为有人真心喜欢我的画，而不是因为它被标上了多高的价格，或者成为了某个商业计划的一部分。”
然而，她并没有完全拒绝。她看着黄振宇，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更符合她天性的方案：
“不过，弟弟，你后面说的，关于建立艺术收藏、提升品味和拓展社交圈，我觉得很有道理。也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合作？”
她眼睛亮了起来，似乎找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点子：“我不做那个需要操心经营、算计盈亏的画廊主。但我可以做你的‘艺术顾问’！我来帮你甄别有潜力的年轻艺术家，为你规划收藏方向，策划高品味的私人艺术沙龙。我们可以成立一个艺术基金会，不以盈利为首要目的，而是专注于支持和推广真正的艺术人才，举办高水平的展览和学术交流。”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看到了一个更美好的蓝图：“这样，我既可以运用我的专业知识和审美，参与到构建家族艺术底蕴的事情中来，又可以避免被繁琐的商业运营束缚，还能保持我创作的独立和自由。通过基金会和沙龙，我们同样可以结交到那个‘另一个维度’的、真正热爱艺术、有深度的精英圈层，这比单纯的商业画廊可能更高效、也更高级！你觉得呢？”
黄亦玫的这个反提案，让黄振宇和顾佳都感到惊喜。她并非不识好歹地拒绝帮助，也没有天真地完全排斥商业，而是聪明地找到了一个既能发挥自己优势、实现弟弟战略目标，又能守护自己艺术初心的平衡点。
黄振宇看着姐姐眼中闪耀的、混合着理想与智慧的光芒，心中充满了赞赏。他发现姐姐并非只有浪漫天真的一面，她同样拥有敏锐的洞察力和解决问题的灵活思维。他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为姐姐感到骄傲的笑容。
“好！”黄振宇干脆地拍板，“就按你说的办！成立艺术基金会，你来做首席艺术顾问，负责所有艺术相关的决策和策划。运营的事情，我会组建一个专业的团队来支持你。我们要做的，就是一个顶级的、有格调、有影响力的艺术推手和收藏者，而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画商。”
他举起茶杯，以茶代酒：“为我们未来的‘玫瑰基金会’（Rose Foundation），干杯？”
黄亦玫脸上绽放出比玫瑰还要明艳的笑容，她也举起杯，响亮地和弟弟碰了一下：“干杯！为了艺术，为了自由，也为了我们老黄家未来的‘艺术话语权’！”
顾佳也微笑着举杯，看着这对姐弟在碰撞中找到了最合适的合作路径，心中满是欣慰。她欣赏黄振宇的远见和对家人的支持，更欣赏黄亦玫在巨大诱惑面前保持的清醒和智慧。这个夜晚，因这场关于未来事业的深入探讨，而显得格外充实和有意义。一幅融合了商业野心与艺术理想、家族利益与个人追求的崭新画卷，正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
夜已深沉，公寓里彻底安静下来。黄亦玫带着对未来的新规划和满足的笑容，回了客房休息。主卧里，只留下一盏床头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将房间笼罩在一片静谧私密的氛围中。
黄振宇洗漱完毕，穿着柔软的丝质睡衣，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保持一点距离地躺下，而是几乎亦步亦趋地跟着顾佳，直到她在床边坐下。他随即从身后拥住她，将整个人的重量放心地交付给她，下巴搁在她纤细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令他安心的淡雅香气，发出一声满足的、带着倦意的喟叹。
自从这次生病以来，他对顾佳的依赖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那种在商场上运筹帷幄、冷静自持的姿态被彻底卸下，仿佛退行成了一个渴望温暖和触碰的孩子。他喜欢抱着她，感受她的体温和存在，这能驱散病后体虚带来的那一丝不真实感和深藏于强大外表下的、连他自己都很少察觉的孤独。
顾佳被他从背后紧紧抱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和心跳，还有那份毫无保留的依赖。她微微侧过头，脸颊蹭到他柔软的发丝，心中一片柔软的塌陷。她抬起手，轻轻覆盖住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指尖温柔地摩挲着。
“累了？”她轻声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柔。
“嗯。”黄振宇闭着眼，在她颈间蹭了蹭，声音有些闷，“脑子有点停不下来。” 虽然身体疲惫，但刚刚与姐姐关于未来的讨论，以及更早之前与朋友们喧嚣的探访，让他的大脑皮层仍处于一种活跃的余波中。
顾佳了然，她就这样任由他抱着，静静地陪着他。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开口，带着一丝笑意：“亦玫刚才那个提议，真的很棒。艺术基金会，首席顾问……她比我们想象中更通透，也更有智慧。”
提到姐姐，黄振宇的嘴角也弯了起来，他依旧闭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和宠溺：“是啊。我以前总觉得她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只知道追求浪漫和自由。现在看来，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要。只是她的方式，和我不一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样更好。纯粹为了商业目的去运营画廊，反而落了下乘。像她这样，以艺术本身为核心，通过基金会和沙龙去构建影响力和人脉，格调更高，也更持久。”
“嗯，”顾佳赞同，“而且这样能最大程度地保护她的创作灵感和自由。你为她考虑得很周到。”
“不是我周到，”黄振宇微微摇头，手臂收紧了些，“是她的反应提醒了我。佳佳，有时候我觉得，我习惯了用效率和价值去衡量一切，包括对家人的帮助。是你和亦玫，让我看到事情还有更柔软、更尊重本心的做法。”
他将顾佳的身子转过来一些，让她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两人变成相拥的姿势。他在昏黄的灯光下凝视着她的眼睛，那眼神深邃，带着病后初愈的清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佳佳，”他低声唤她，手指轻轻描摹着她的眉毛，“这次生病，好像把我很多东西都打乱了，又好像……让我看清了一些东西。”
“看清了什么？”顾佳柔声问，抬手抚平他微蹙的眉心。
“看清了……我不是真的无所不能。”他自嘲地笑了笑，将脸埋进她的发间，声音变得有些含糊，“我会累，会病倒，会在深夜里感到……一种说不清的虚空。以前我觉得，只要我跑得足够快，拥有足够多，就能填满一切，掌控一切。但现在我发现，那些数字、那些成就，在生病虚弱的时候，并不能给我真正的安慰和力量。”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里面充满了依赖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确认：
“能给我力量的，是你。是你在这里，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是你的体温，你的声音，你看着我时温柔又坚定的眼神。佳佳，我好像……比以前更依赖你了。你会不会觉得……这样的我很没用？不像那个你认识的、好像什么都能搞定的黄振宇？”
这番话，从一个年仅二十一岁却已站在财富和影响力顶峰的年轻人口中说出，带着一种惊人的坦诚和脆弱。他向她展露了光环之下，那个同样会迷茫、会需要依靠的、真实的自己。
顾佳的心被他这番话熨贴得无比柔软，又带着微微的酸涩。她捧住他的脸，让他能更清晰地看到自己眼中的认真和爱意：
“傻瓜，”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我爱的，从来就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六边形战士’黄振宇。我爱的，就是此刻会累、会生病、会依赖我、会在我面前露出脆弱一面的你。这才是最真实的你，不是吗？”
她吻了吻他的额头，继续道：“强大的能力是你的一部分，但依赖和信任，是你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这怎么会是没用？这恰恰说明，你把我当成了你最亲密、最可以放松做自己的人。振宇，在我这里，你永远不需要伪装强大。累了，就靠着我；病了，就让我照顾你；心里空了，我就把它填满。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之一啊。”
黄振宇深深地望着她，眼中仿佛有星辰坠落，又似有暖流涌过。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紧得几乎要让彼此窒息，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佳佳……”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谢谢你。谢谢你在这里。”
他在她耳边低语，像是誓言，又像是梦呓：“等回了魔都，我们每天都这样抱着睡，好不好？我要把办公室放在离家最近的地方，每天中午都回家吃饭，你要监督我，不能再让我像以前那样废寝忘食……我们要生两个孩子，一个像你，一个像我，家里要永远热热闹闹的……”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描绘着回到魔都后的生活细节，那些充满烟火气的、平凡却温暖的场景，与他平日里谈论的全球布局、资本运作截然不同。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俯瞰商海的年轻巨鳄，只是一个憧憬着与爱人组建家庭、过寻常日子的普通男人。
顾佳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带着倦意却充满向往的喃喃自语，脸上洋溢着幸福而安宁的笑容。她轻声回应着他每一个关于未来的构想，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终于肯安心入睡的孩子。
“好，都听你的……”她柔声应和着，“我们买个带大露台的房子，可以种你喜欢的植物，夏天晚上可以一起看星星……孩子的事情不急，等你身体养好再说……我会看着你，不让你太累……”
她的声音如同最温柔的催眠曲，黄振宇在她一声声的承诺和轻抚中，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沉重的眼皮慢慢合上，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他依旧紧紧抱着她，仿佛她是他在浩瀚海洋中唯一的浮木，是他在纷繁世界里最终的归处。
顾佳感受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和彻底放松下来的身体，心中充满了平静而深沉的满足感。外面世界的大风大浪或许永远不会停歇，他肩上的责任和挑战只会越来越重。但只要他们彼此拥有，只要这个怀抱是温暖的、向彼此敞开的，那么无论前路如何，他们都有足够的勇气和力量去面对。
夜色浓重，窗外的世界万籁俱寂。卧室里，相拥的两人仿佛自成一个小宇宙，温暖，安宁，充满了对彼此毫无保留的爱与依赖。这一刻，无关财富，无关地位，只关乎两颗紧紧依偎的心，以及那个共同描绘的、触手可及的温暖未来。黄振宇在沉入梦乡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有她在，何处都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