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的清晨,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黄振宇“深刻检讨”后的余温。他正小心翼翼地伺候着顾佳吃早餐,动作轻柔,语气温顺,仿佛一只收了爪子的大型猫科动物,连呼吸都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他刚把剥好的鸡蛋放到顾佳碟子里,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堪比闹铃的门铃声和苏哲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
“宇哥!顾佳姐!叔叔阿姨!开门啊!我苏哲!”
黄振宇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看了一眼顾佳,发现她原本稍有缓和的脸色又绷紧了些。
吴月江笑着去开了门。苏哲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件亮橙色的羽绒服,头发抓得很有型,脸上带着兴奋和一丝委屈。
“宇哥!你不仗义啊!”苏哲一进来就冲着黄振宇嚷嚷,完全没注意到客厅里微妙的气氛,“我昨天听我北影一学妹说,看到你在水木西体育馆打球,那叫一个帅裂苍穹,扣篮都把篮筐扣得嗡嗡响!你怎么不叫我啊?!咱俩都多久没一起打球了?!说好的兄弟篮球呢?”
黄振宇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捂住苏哲的嘴!他疯狂使眼色,示意苏哲闭嘴。
可苏哲完全沉浸在“被兄弟抛弃”的委屈和听到传闻的兴奋中,根本接收不到信号。他一屁股坐在黄振宇旁边的空位上,自顾自地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继续喋喋不休:
“唉,想想以前咱们在水木园外面那个野球场打球的日子,那才叫一个快意恩仇!就凭咱哥俩这颜值、这技术,哪次不是场边围满了小姑娘?” 苏哲说着,眼睛都亮了,陷入了美好的回忆中。
黄振宇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紧张地瞥向顾佳。顾佳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粥,眼皮都没抬一下,但握着勺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咳咳!”黄振宇用力咳嗽,试图打断苏哲,“那个……苏哲,过去的事就别提了,都多少年了……”
“怎么能不提?!”苏哲反而来劲了,他把包子咽下去,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宇哥你忘了?就高二那年夏天,咱俩打班赛,你那个后仰绝杀!好家伙,比赛结束,多少小姑娘冲上来给你送水送毛巾?我都帮你数不过来!光我替你挡掉的,就不下五个!”
黄振宇:“!!!” 他感觉额角有冷汗流下。
顾佳喝粥的动作停住了。
“还有还有!”苏哲越说越嗨,完全没看到黄振宇快要杀人的眼神和黄振华、黄亦玫拼命暗示的表情,“高三那次跟隔壁附中打友谊赛,你一个人狂砍四十多分!打完比赛,好家伙,场边那个阵仗!不仅有送水的,还有送自己做的点心、巧克力的!有个特执着的学姐,好像叫……叫什么来着?连续送了一个星期的鲜榨果汁!非说是能补充维生素C!宇哥,那时候你可真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行走的芳心纵火犯啊!”
黄振宇已经不敢看顾佳的脸色了,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苏哲的胳膊,几乎是咬着牙说:“苏哲!你、跟我、去阳台!抽根烟!”(虽然黄振宇根本不抽烟)
“我不抽烟啊宇哥!”苏哲莫名其妙,挣扎着,“你拉我干嘛?我还没说完呢!最绝的是大学暑假那次,咱们在工体那边打野球,有个特别飒的姐姐,开着一辆红色跑车,直接停场边,看你打完球,就过来问你要电话……哎哟!”
黄振宇忍无可忍,用了点力气把苏哲往阳台方向拽。
“够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道冰凌,瞬间冻结了客厅里所有的声音。
顾佳放下了勺子,碗里的粥还剩大半。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可怕,直直地看向黄振宇和苏哲。
苏哲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不对,他看着顾佳冰冷的脸色,又看看面如死灰的黄振宇,以及旁边扶额叹息的黄亦玫和一脸同情的黄振华,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闯大祸了。
“佳佳……”黄振宇松开苏哲,声音干涩地想要解释。
顾佳却没有看他,她站起身,对着同样有些不知所措的吴月江和黄剑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叔叔,阿姨,谢谢您们这些天的照顾。我身体不太舒服,想先回魔都了。我们今天下午就走。”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径直走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砰!”
那一声不轻不重的关门声,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黄振宇的心上,也砸懵了客厅里的所有人。
死一般的寂静。
苏哲张大了嘴巴,彻底傻眼了,他看看阳台方向,又看看紧闭的卧室门,最后看向脸色铁青的黄振宇,结结巴巴地说:“宇……宇哥……我……我不知道……顾佳姐她……”
黄振宇猛地转过头,眼神像是要喷火,他死死地盯着苏哲,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苏、哲!你、给、我、闭、嘴!现、在!立、刻!马、上!滚!”
苏哲被他的样子吓到了,缩了缩脖子,一句话不敢再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黄家大门。
黄亦玫看着这场面,叹了口气,对黄振宇说:“弟啊,这回……姐也救不了你了。苏哲这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黄振华也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无声地表示安慰,但眼神里分明写着“自求多福”。
吴月江担忧地看着小儿子和紧闭的卧室门,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却被黄剑知用眼神制止了。黄剑知摇了摇头,意思是让他们年轻人自己解决。
黄振宇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一片混乱。愤怒(对苏哲)、懊悔(对自己)、心疼(对顾佳)……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把苏哲抓回来暴打一顿的冲动。
他知道,这次的问题,比昨天打篮球严重得多。昨天是“现行”,今天是“翻旧账”,而且是经由别人之口,翻出了那么多他早已遗忘(或者说选择性遗忘)的、充满“黑历史”的旧账!这简直是精准踩雷!
他走到卧室门口,尝试着拧了拧门把手——果然反锁了。
他轻轻敲了敲门,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低声下气:“佳佳……你开开门,听我解释好不好?那些都是陈年往事了,苏哲他夸大其词……”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佳佳,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打球了!不,我以后不出门了!你看我一眼行不行?”
依旧沉默。
黄振宇靠在门板上,感觉无比挫败和疲惫。他知道,光是口头道歉已经没用了。顾佳这次是真的伤了心,也是真的动了气。
黄亦玫看不下去,走过来小声说:“你先别在这杵着了,让顾佳冷静一下。你去收拾东西吧,不是下午要走吗?姿态放低点,态度诚恳点。”
黄振宇如同醍醐灌顶。对,行动比语言更重要。他立刻转身,开始雷厉风行地收拾两人的行李,动作迅速而仔细,把顾佳的所有物品都整理得井井有条。
期间,他又尝试着在门口说了几次话,表示东西收拾好了,票他可以马上订,一切都听她的安排。卧室里始终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中午,吴月江做好了午饭,小心翼翼地去敲门叫顾佳。里面传来顾佳平静但疏离的声音:“阿姨,我不饿,你们吃吧。”
这顿饭,除了懵懂不知事的黄家父母稍微动了几筷子,黄振宇、黄振华和黄亦玫几乎都没吃。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吃完饭,黄振宇立刻用手机订好了最近一班飞往魔都的机票。他把订票信息截图,再次走到卧室门口,隔着门轻声说:“佳佳,机票订好了,下午四点的。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去机场。你……收拾一下心情,我们回家,好吗?”
他特意强调了“回家”两个字。
这一次,门内终于有了动静。过了一会儿,门锁“咔哒”一声打开了。
顾佳走了出来。她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睛微微有些红肿。她没看黄振宇,直接对吴月江和黄剑知说:“叔叔,阿姨,我们准备去机场了。这些天打扰了。”
她的礼貌和疏离,让吴月江心疼不已,连忙拉着她的手:“佳佳,别说这话,这就是你的家。以后常回来。振宇他……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阿姨,阿姨帮你教训他!”
黄剑知也沉声对黄振宇说:“振宇,回去好好跟佳佳沟通,男子汉大丈夫,要勇于承担错误。”
黄振宇重重地点头:“爸,妈,你们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黄亦玫把顾佳拉到一边,塞给她一个小首饰盒,小声说:“顾佳,别跟我弟一般见识,他那人就那样,过去是有点荒唐,但对你绝对是真心的。这个送你,拿着,路上戴,心情能好点。”
顾佳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低声道:“谢谢亦玫。”
黄振华也帮忙提着行李,默默地送他们到楼下。
去机场的路上,车内气氛如同冰封。黄振宇几次想开口,都被顾佳扭头看向窗外的动作打断。他只好默默地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担忧地看她一眼。
直到办理完登机手续,坐在VIP候机室里,顾佳依旧一言不发。
黄振宇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蹲在顾佳面前,不顾周围偶尔投来的目光,握住她冰凉的手,仰头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悔恨和哀求:
“佳佳,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像是狡辩。苏哲说的那些,很多我都记不清了,或许真的发生过,但那都是遇到你之前很久很久的事情了。那时的我,年轻气盛,或许……是享受过一些虚无的追捧,但那就像风吹过水面,留不下任何痕迹。”
他的声音低沉而真挚:“直到遇见你,顾佳。是你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不是球场边几声尖叫、几瓶水能比的。是安心,是归属,是想要共度一生的笃定。我的过去或许不够完美,甚至有让你不舒服的地方,我无法改变过去,但我可以用我的未来,我的一生来向你证明,现在的黄振宇,心里、眼里,都只有你一个人。”
他拿出手机,当着顾佳的面,操作了几下,然后递到她面前。
顾佳低头一看,是MSN(当时流行的通讯软件)的界面,黄振宇刚刚更新了他的状态签名,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
“已婚,勿扰。此生挚爱@顾佳,正在努力求得夫人原谅中。”
顾佳的心,猛地被触动了一下。她看着那行字,又看向眼前这个蹲在自己面前、毫无形象可言、眼中只有她的男人,一直强撑着的冰冷外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黄振宇看到她的松动,立刻趁热打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首饰盒(明显是早就准备好的),打开,里面是一条精致的钻石项链,吊坠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
“佳佳,”他声音更柔了,“这是我早就想送给你的。玫瑰是你,而我是守护你的刺与叶。过去我或许无知,让刺不小心扎到了你,我向你保证,以后绝不会再有。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余生,好好守护你这朵独一无二的玫瑰,好吗?”
顾佳看着项链,又看看他真诚无比、甚至带着点卑微的眼神,想起这些天他的紧张、他的讨好、他此刻不顾一切的公开表白……心里的气,终究是慢慢消散了。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的过去她无法参与,但他的现在和未来,她看得见他的真心。
她叹了口气,终于开口,声音还有些哑:“起来吧,像什么样子。”
黄振宇却没有起来,执着地问:“那你原谅我了吗?不生气了吗?”
顾佳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终,还是心软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黄振宇瞬间如蒙大赦,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惊喜,他立刻站起身,小心地拿出项链,为她戴上,然后不顾场合地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仿佛抱住了失而复得的全世界。
“谢谢你,佳佳……谢谢你……”他一遍遍地说。
顾佳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她轻轻环住他的腰,低声说:“以后……不许再提以前那些事了。”
“绝对不提!我发誓!”黄振宇立刻保证,“以后谁再提,我跟谁急!”
一场因苏哲口无遮拦引发的、险些导致感情危机的风暴,终于在黄振宇放下所有身段的诚恳道歉和实际行动中,缓缓平息。飞机冲上云霄,带着他们飞向魔都,也预示着他们的关系,在经过这次小小的考验后,或许会进入一个更加坦诚和稳固的新阶段。而水木园里的黄家人,在得知两人和好登机后,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只有苏哲,在得知自己闯了多大祸后,吓得有好长一段时间不敢联系黄振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