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焜昱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内每一张脸,父亲的颓然,二叔的深沉,堂兄的冷傲,还有身后同伴们沉默的支撑。
“方便吗?堂哥,咱们聊聊多少年没有过的真心话吧?”谢焜昱叹了口气,眼神里全是平静。
老宅的客厅像一口巨大的冰窖,即使壁炉里勉强舔舐着几缕暗红的火苗,也无法驱散那盘踞在角落、深入骨髓的寒意。空气是凝滞的,沉重得如同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霜粒刮擦喉咙的刺痛感。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压着光秃秃、枝桠狰狞扭曲的枯树,一场酝酿中的暴雪让天色提前沉入昏暮,只有惨白的天光无力地透过积满灰尘的窗格,在地上投下冰冷的、栅栏般的影子。
谢焜昱被冻得哆嗦了一下,极不自然地窝在一个不大的椅子上,像是个佝偻的老人。他顿了顿,尴尬的气氛让他不得不言语几句:
“家主给你当吧。”
“什么意思?”谢坤昶不知道谢焜昱这家伙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像是个陌生人,严肃地戒备在壁炉对面的窗户边,像个士兵一样站岗。
“焉然镇的人早盯上我们了,现在黑水之誓的人又在和苏家人沆瀣一气,如果咱俩还有内斗的话,只怕……只怕谢家,就会终结在咱们两个人手里了。”谢焜昱摇了摇头,看向谢坤昶背后的窗户,那是唯一的光。
那句“终结在咱们两个人手里”,像是一句警钟敲醒了谢坤昶,让他陷入了沉默。
“堂兄,你我之间,往日龃龉,不过是门墙之内的意气!若谢家这棵大树倾覆,你我便是争赢了那根最粗的断枝,又有何用?不过是丧家之犬口中一块稍大的骨头!谁不想知道四方封印术的秘密?哦苏家应该已经知道了。那谁又不想知道黑障术的秘密?本身咱们谢家的堂守,就剩下咱们两支了,如果还要争斗,只怕外部压力会像饿虎扑食一般,让咱们死无葬身之地。这次,我在地狱里,哼,苏清泉和黑水之誓几个人联手要杀了我,只怕我死了,你也不长了。除非……彻底附庸在苏家之上。可我老觉得……苏家独大后,这黑水之誓和苏家早晚还有争端。”
谢坤昶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眼神剧烈闪烁。谢焜昱的话,像冰冷的锥子,精准地刺破了他内心那层名为“竞争”的傲慢外壳,露出了底下对家族命运的焦虑。
“所以,”谢焜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家主之位,是个让人坐立不安的位子,哥哥,你能坐的住吗?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事事为谢家着想?”
谢坤昶身体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谢焜昱。他从未想过,这个与自己争斗多年的堂弟,会如此暗示谢家家主的未来。
“甚至牺牲都不怕?”谢焜昱更进一步,说得越来越可怖。
他再次看向谢坤昶,眼神坦荡而沉重,言辞也越来越激烈:“堂兄,这家主之位,你来坐!稳住金城局面,梳理家族产业,安抚人心,震慑外敌!这担子千斤重,非你不可!”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谢坤昶死死盯着谢焜昱,胸膛起伏。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失语。长久以来视为对手的人,竟在家族存亡之际,亲手将象征权力的玉印推向自己?这份魄力,这份对家族存亡高于个人荣辱的决断……他第一次在谢焜昱身上看到了某种超越争斗的东西。
“那你呢?”谢坤昶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探寻的凉气。
“我?我要进入焉然学院,焉然镇,不在这里,是谋不到谢家的出路的。我觉得咱们谢家如果想要壮大,拉拢陶家,离间苏家和黑水之誓,这两步缺一不可。对苏家,我要掌握他们全部的情况,对黑水之誓,我要想尽办法削弱他们的实力。还有一点,冯家还有继承人,当我们帮助冯家壮大后,哪怕我们成不了战国时的赵国,也能成为春秋时的韩厥。”谢焜昱笑了笑看向火炉,似乎这条路,才是无止境的苦海。
“焉然镇?”谢坤昶瞳孔微缩。
“是。”谢焜昱点头,眼神锐利如即将离弦的箭,“另一方面,我要去修补根基,去寻求突破,去找到能让谢家在未来真正立足、不再仰人鼻息的力量!金城这盘棋,由你执子。而我,要去为谢家寻找下一盘棋的资格!”
在另一边,最难受的人一定是公俊飞了。他不安地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看着谢庭树招呼谢坤昶坐下,这二人的微妙关系,让公俊飞浑身不自在。他或许擅长处理事务,可面对这种带着奇怪情绪的状态,他连适应都做不到。
“庭钧,来着坐,暖暖,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说吧。”招呼完谢庭钧,谢庭树将手往火盆上探了探,“这天儿,可真够凉的。” 谢庭树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说话间,一团白气从他嘴里呵出,迅速消散在冷空气中。他抬起拢在袖筒里的手,象征性地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耳朵,动作迟缓。
“嗯,可不是么。” 谢庭钧应着,声音不高,同样呵出一小团白气。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动了一下,似乎想掏出来,但最终只是隔着口袋布料,用指节顶了顶掌心,算作活动。他的目光落在谢庭树身后那堵斑驳的砖墙上,没看对方的脸。
“咱兄弟俩也好久没这么说话了。”谢庭树笑了笑,一手摸了摸胡子拉碴的老脸,像是动了一番感情的模样。
“哥,你在南方待的太久了。”
“这次也一样,我过几天就回去。”
“那谢家怎么办?”
“看看孩子们能商量得出来结果不,如果没有的话,就交给你。”谢庭树脸上没有颜色,只怪火光照得他像是谢焜昱般刚从地狱而来。
“嗯,哥,喝茶。”谢庭钧将手指伸向了茶碗,没一会儿,这茶水便沸腾了。
“唉,这茶,以前我弄得可更好喝点。”谢庭树端起碗来,看了看风尘仆仆的几人,又把茶碗递给了陈露汐,“各位,我先让让我的儿媳妇哈,来,这一路受苦了吧?喝喝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