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颀阳轻车熟路地将谢坤昶带到了最里面一间看似普通、实则布满了复杂禁制的工作室门前。她轻轻叩门,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进”。
推门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是想象中堆满图纸或闪耀灵光的场景,而是一个异常专注、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背影。俞百毓正伏在一张宽大的、铺满了各种奇形怪状工具、零散部件和写满潦草算式草稿纸的工作台前,背对着他们,身形因长年伏案而显得有些佝偻。
谢坤昶得以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位传说中的“老丈人”,陶颀阳的生父,工部乃至整个枢械院真正的灵魂人物之一。他的外貌气质与寻常灵师截然不同,毫无那种或飘逸出尘、或威严深沉的派头。他穿着一件质地柔软舒适、但显然穿了很久、洗得微微发白的牛津纺衬衫,外面套着一件同样饱经岁月、带着磨损痕迹和许多实用口袋的旧皮夹克。脸上有选择性地留着一些胡茬,头发显然是无暇也无意打理,自然地呈现出一种“思考者”的凌乱。他的表情是近乎空白的,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因极度专注而将外界冗余信息全部过滤后的状态。
当他终于因为陶颀阳的再次轻声呼唤而缓缓转过身,推了推滑落到鼻尖的眼镜看向来客时,谢坤昶对上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不算大的眼睛,眼窝有些深,看人时习惯性地微微眯起——这并非傲慢或审视,而是一种长期在图纸的微观世界与现实物体的精妙细节间切换,或下意识地试图将远处模糊概念“聚焦”成清晰可操作原理的职业习惯。他的眼神起初覆盖着一层疲惫的薄雾,仿佛刚从深潜的思维海洋中浮出水面。
“俞前辈您好,”谢坤昶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真诚且充满敬意的笑容,伸出手,“我是谢坤昶,新来的工部部长,以后还请前辈多多指教。”
俞百毓的目光在他脸上和伸出的手上短暂停留,却没有伸出手来握,只是又“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得近乎敷衍,带着一种技术天才常有的、对纯粹社交礼仪的不解与漠视,声音里还捎带着点长期独处养成的、略显神经质的直率:“您不用找我,我不管事儿。工部日常那些……你们商量着办就行。” 他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只想尽快回到他的图纸和零件中去。
谢坤昶伸出的手并没有因为被无视而尴尬地收回,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态,笑容不减,语气却更加热切,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前辈,我父亲是谢庭钧。他以前常跟我提起您,说您是真正的天才,是能让‘死物’拥有灵魂的大师。”
这话让俞百毓没什么反应,显然恭维对他无效。
谢坤昶话锋一转,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样东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遗憾与恳求的表情:“其实冒昧打扰,是有件私事想请前辈帮忙。我这儿……有个灵宝,被我笨手笨脚地弄坏了。我知道它很特别,寻常匠人根本修不了,所以只能厚着脸皮,来求您看看,还有没有救?”
“灵宝?弄坏了?” 俞百毓的注意力似乎被“弄坏”这个具体的技术性问题稍微吸引了一点点,但依旧兴趣缺缺,“什么东西?太复杂的我现在没空……”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谢坤昶掌心那样东西上时,话语戛然而止。
那不是预想中光华夺目或结构精巧的复杂灵宝,而是一张……糖纸。一张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些陈旧,但被仔细抚平、保存得很好的彩色玻璃糖纸。
俞百毓脸上的那层疲惫薄雾,在瞬间消散无踪。他推了推眼镜,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眼神骤然变得无比清澈、锐利,仿佛两束高度聚焦的手电筒光,精准地“打”在那张糖纸上。他伸出因为长期接触工具而带着薄茧和些许污渍的手,动作却异常轻柔,仿佛接过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这……”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带着一种陷入回忆迷宫般的恍惚,“这难度不在做法上,而是在术法上……” 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带着探究地看向谢坤昶,那眼神仿佛要穿透皮囊,看到他拿出此物的动机,“这是我当年……教给颀阳的。一个哄小孩子,但又想让她早点接触灵力本质的小把戏。你……是?”
谢坤昶收回了手,整了整衣袍,对着俞百毓,郑重地、深深地拱手作揖,姿态恭敬而不卑微:“晚辈谢坤昶。在您面前,不提什么谢家家主之类的虚名。” 他直起身,目光坦诚,语气温和而坚定,“我和颀阳……我们小时候就由长辈做主,结了亲。这张糖纸灯,是很久以前,她做给我的。我一直留着,可惜后来不小心,光就再也亮不起来了。我试过自己修,但怎么都恢复不了原样。”
俞百毓拿着那张轻飘飘的糖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他的表情陷入一阵更深的恍惚,眼神失去了焦距,仿佛透过这张糖纸,看到了久远岁月中某个被他忽略的、属于女儿成长的片段,又或许是在快速回忆这种独特灵络的修复关键。无数无头绪的记忆和复杂的专业判断,或许还有一丝迟来的、关于“父亲”身份的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