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炜却没有立刻附和这份“乐观”，他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真实的忧虑，那是一种对超出掌控力量的本能戒备。他向后靠回椅背，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他精神的高度消耗。
“唉……”他叹了口气，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不再完全是表演，“我们现在集中一切资源，演练的所有合击之术、准备的克制之法，都是针对卢海润及其麾下‘三圣’的特点量身打造。我真怕……万一卢海润倾尽全力，却仍旧限制不住谢焜昱这头脱缰的凶兽，又该如何？”
“不会吧？”苏清泉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是他脸上难得的情绪外露，带着些许讶异，“谢焜昱虽进步神速，但毕竟年轻，修为根基……难道强到足已无视卢海润精心布置的地步？”
苏清炜猛地抬眼，打断了他的话，眼神变得极其严肃，甚至有一丝凝重：“有。”他斩钉截铁地说，随即抬手，指向自己腰间悬挂的一块不起眼的、色泽温润的环形玉佩，“这祖传的‘窥灵玉’，除了基本的防护，最大的功效便是感知灵力强弱与细微波动。方才谢焜昱站在我面前，尽管他竭力压制，灵力近乎枯竭，但那股凝练到极致、隐隐透出的质与势……”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那种令人心悸的感觉，“已经无限逼近……天阶门槛了。”
他看着苏清泉瞬间变得锐利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补充道：“也就是说，如今的焉然镇上，明面实力能稳稳压过他的，绝不超过五指之数。卢海润本人或许可以，蔡荣枯凭借诡异的心灵控制或可周旋，但胜负……犹未可知。”
苏清泉沉默了。他不再踱步，而是定定地站在原地，身姿依旧挺拔如枪，但周身那股“巨浪”般的气势却仿佛缓缓沉淀下去，化为更加深不可测的沉寂。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既然如此……那便更不能对他有丝毫掉以轻心。”他目光如电，看向苏清炜，兄弟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与决断，“他的成长速度，实在太惊人了。我们的计划，必须将‘谢焜昱可能超出预期’这个变量，也考虑进去。”
房间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苏清炜靠在象征着权柄的座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陷入沉思。而苏清泉则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矗立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目光沉静，等待着家主的下一个指令。布局已深，棋至中盘，每一个落子，都需慎之又慎。
苏清澄推开那扇久违的房门时，有片刻的恍惚。月光透过雕花木窗棂，静静地铺洒在室内。没有预想中的积尘与陈旧气息，反而是一尘不染，纤毫可见。这的确是“家”的味道，是她曾决绝逃离、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
她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份过于用心的“整洁”她走到阳台池边的木质平台上，夜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部分雾气。温热的湿气扑在脸上，竟有些发烫。不知怎的，眼眶毫无征兆地一热，一滴泪毫无声息地滑落，迅速没入蒸腾的水汽里。她立刻微微侧过头，用指尖极快地在眼角按了按，再转身时，脸上已挂起一抹温柔的、甚至带着点刻意轻松的笑意，对着随后走来的谢焜昱轻声道：“来泡泡吧，对恢复有好处。”
谢焜昱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他褪去外衫，踏入池中，温热的泉水瞬间包裹住他冰冷疲惫的四肢百骸，让他几不可闻地喟叹了一声。他没有沉入水底，只是靠在池边粗糙而温暖的天然岩石上，闭上眼睛。苏清澄则没有下水，只是坐在池畔，褪去鞋袜，将一双白皙的脚浸入水中，轻轻划动着。两人离得很近，她垂下的裙摆甚至能触碰到他浸在水中的肩头，但谁也没有说话。
月光被院中那棵老树的枝叶剪碎，斑驳摇曳的影子落在谢焜昱脸上，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如同被暴风雨肆虐后强行平静的海面，底下是透支殆尽的漩涡。连续的超高强度突破、战斗、奔逃、算计、抉择……心神与体力早已超越极限，此刻在这片温热的安宁中，紧绷的弦一旦松弛，那排山倒海的疲乏便几乎要将他吞没。
谢焜昱的身体似乎又放松了一些。他极其缓慢地挪动了一下位置，然后，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将头枕在了苏清澄并拢的、搁在池畔的腿上。湿漉漉的黑发贴着她的衣料，温热的泉水沾湿了她的裙裾，但他浑然未觉，或者说，不在意了。
苏清澄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很快软化下来。她低下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谢焜昱。
静谧中，他的声音直接在她心间响起，比水波更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孩子气的模糊：“上次……好像是你，躺在我腿上哭呢。”
苏清澄的脸颊在蒸腾的热气中，似乎更红了些，不知是热的，还是因为这句突然的、翻起旧账的话。她微微嘟起嘴，佯装出一丝羞恼，同样在心底回应，语气却软得没有半点威慑力：“你……你不会也要哭吧？” 这话问得没什么底气，更像是一种笨拙的、带着关切的反击。
“你觉得我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