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华。
这位焉然守卫军的首领,曾经威风凛凛的元帅,此刻却如同一个犯错的学生般低着头。他年过半百,头发已经花白,背脊却依然挺直——但那挺直里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僵硬,仿佛是被逼到墙角后的最后一点倔强。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地上,不敢看谢坤昶的眼睛。那姿态,卑微得令人心酸。
谢坤昶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他缓步走到林若华面前,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元帅。
“林元帅。”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威压,“您儿子的事情,我也告诉过您了。”他顿了顿,“我再给您一次机会。”
他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您要是选黑水之誓,我绝不阻拦——恭候您的高升。”
他微微前倾,凑近林若华的耳边,声音压得更低。
“如果您选择了我——您也听到了我们刚刚的谈话。怎么样?和我们干一波?”
林若华的身体微微颤抖,他低着头,那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股认命般的悲凉。
“黑水之誓……”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要真给我机会,也不会让我在苦寒之地死守二十年。”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是委屈,是愤怒,是不甘,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激。
“这次也是为了救您的爷爷,我的师父。”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谢家主,我听您的!”
谢坤昶看着他,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滑落的泪痕。然后,他从面无表情的沉默中突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枢械院内回荡,带着几分张扬,几分得意,还有几分胜券在握的从容。他笑得很肆意,笑得肩膀都在抖动,笑得陶颀阳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笑够了,他抬起手,用力拍了拍林若华的肩膀。
“好!”谢坤昶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事成之后,我让你们这一行兄弟都回到焉然镇。”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这焉关营呀,就让谢焜昱去守!”
他转过头,看向陶颀阳,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无声地传递——是默契,是了然,是只有彼此才能读懂的心照不宣。
谢坤昶微微笑着,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
“谁让他已经天阶了。”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却暗藏锋芒,“在焉然镇,太碍眼了。”
陶颀阳怎么会不知道这是威胁?那是说给林若华听的,也是说给她听的——谢焜昱再强,也只是他谢坤昶手里的一颗棋子,想放在哪里就放在哪里。
但陶颀阳没有揭穿,她只是会心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赞许,还有几分与这个男人并肩作战的骄傲。
她转向林若华,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小幡,那幡通体素白,幡面上流转着淡淡的灵光,隐隐能看见无数细密的符文在其中游动。
“林前辈。”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与得体,“这是我陶家的护身幡,今日赐予您。”她将幡递到林若华面前,“能使用一次。只要您遭受杀身之祸,它就能帮您挡灾。”
林若华双手接过那面幡,如同接过一件稀世珍宝。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眼眶泛红,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陶家主。”
陶颀阳摆摆手:“林前辈,您先去准备吧。咱们十五分钟后在这里碰头。”
林若华点点头,将那面幡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转身离去。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背脊也似乎挺直了几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谢坤昶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侧过头,凑近陶颀阳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你说他会不会反水?”
陶颀阳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笃定,还有几分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已经无所谓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不过你这几招还真不错。”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哼,比起这些来——你可比谢焜昱强多了。”
她说着,幸福地抱住了谢坤昶的胳膊。那动作自然而亲昵,带着一种宣示主权般的占有欲。
谢坤昶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张在烛光下明艳动人的脸,眼底浮现出一抹难得的温柔。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俞百毓,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看着屋内的两人,看不出喜怒。
谢坤昶的瞳孔微微收缩,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俞百毓这个时候出现,而且没有任何通报——他猜得到,这位未来岳父已经听完了刚刚全部的对话。
既然如此,也就没必要瞒着了,他松开陶颀阳的手,上前几步,迎向俞百毓。
“你们这是去干嘛?”俞百毓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谢坤昶站定,目光直视着这位未来的老丈人,他没有隐瞒。
“想办法控制焉然监狱下的聚灵源。”他说,语气坦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俞百毓的眼睛微微眯起,他看着谢坤昶,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的坚定与决绝,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你们会控制吗?”
谢坤昶的呼吸微微一滞,他知道俞百毓说得对——他只知道那个聚灵源的存在,只知道它有多危险,但如何控制它,如何让它为己所用,他一无所知。
他没有犹豫,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还望前辈代劳。”
俞百毓的眼镜再一次低下来,他的双眼凝视着谢坤昶,但随即,他自信地扶回了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