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错,但努力一下会更好。”
在新的卷子上,老师的评语这么写着,用那支永远不带情绪波动的黑色水笔,一板一眼地写在右上角,像在一份即将送往档案馆的死亡证明上划出医生的签名。
安迪垂下眼帘,望着那句评语。他的眼神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沮丧,只是一种说不清的疲倦与冷淡,仿佛眼前这页纸不曾属于他。他把卷子抽起来看了看,分数不高也不低,就卡在那个不会被表扬、也不会被关切的位置上。恰好处于一切毫无意义的中央。
“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努力?”
老师皱着眉头站在讲台边上,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对他说这句话了。这声音没有了上次的和煦和耐心,而更像是医院里等待宣布抢救无效的那种冷淡口吻。背景是讲台上摞得整整齐齐的一叠卷子,还有窗外即将落下的一轮昏黄日头。
安迪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份卷子,又看了老师一眼,然后收起笔,整个人靠回椅背里。他知道,如果他现在开口,说出来的不是讥讽,就是更让人头疼的沉默。
下课铃一响,教室瞬间喧嚣起来。安迪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又慢吞吞地站起来,像是还在等某个迟到的念头抵达大脑。
他走到门口,在出门前停了一下。
回头,随意瞥了一眼那张卷子。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轻笑了一声,嘴角抬起,带着点嘲弄,也带着一点早就习惯了的释怀。
然后他将卷子揉成一团,手指紧紧地攥住它,像是在碾压一颗早已腐烂的心脏。接着,他随手一扔,把它丢进了门口的垃圾桶。动作平静得几乎没有声音,像是给谁送行后的最后一抹鞠躬。
他亲手将自己的梦想送入了垃圾箱中,没有火焰,也没有眼泪,只剩下飞灰一样的无声遗弃。
‘这对莉莉没有任何好处……’
他的思绪缓缓展开,如同医院走廊上那些自动开启又无力关闭的电动门,一道接一道,一扇又一扇,全都通向阴冷的内部深处。
现在,就只有他们两个了。
或者说,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吧。
他和莉莉。
莉莉和他。
永远是这样,两颗互相牵连却又咬紧彼此的牙齿,如同某种断裂又纠缠的DNA螺旋。就算世界崩塌,他们也会在废墟上彼此搀扶着继续毁灭。
只是,关于莉莉,还有一大堆令人头疼的烂摊子未曾收拾。
而那盘名叫“回忆”的录像带,也开始在安德鲁脑海中缓缓倒带,咯吱咯吱响着,如同老旧的投影仪。
——那个炎热的夏日,那个布满苍蝇和杂草的废弃仓库。
箱子中,躺着妮娜的尸体,那张脸因为窒息已然变得狰狞,淡淡的尸臭席卷着两人。
而安迪和莉莉,像两具缺乏灵魂的蜡像,站在一旁。
“你还在思念那个贱人?”
莉莉舔着融化一半的冰淇淋,手中的勺子轻轻敲打掌心。她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但眼神里却藏着隐隐约约的怒火与悲哀。
安迪没有回应。他坐在床上,额头抵着膝盖,像一座垮塌前的雕像。
莉莉和安迪
——那个死寂的邻居家,血泊边躺着后脑中刀的保安。
那一刀是安迪捅的,他不知道怎么找准位置,只是凭借本能的动手。
为了莉莉,为了能够逃出棺材一般的公寓,他主动选择了杀人。
安迪的莉莉。
“滚开!”
莉莉不顾安迪的解释,猛地将他推到一旁。她的眼里有火,灼烧着他那点可怜的真心与理智。
他永远做得不够好。
——那个被砍成碎片的女邻居,残骸仍然四散在床上,她那摇摇欲坠的手上有献血滑落,滴答落在夜色中的房间地板上。
安迪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擦拭着刀。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悔意,也没有快感,只是疲倦地完成着任务,就像给噩梦清扫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