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什莉的指甲陷入湿泥,指尖发白,像是某种自我惩罚的仪式。
安德鲁则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像是把某段过去压进土里,拼命按住不让它再挣扎出来。
他们沉默着,不再交谈,语言在这里已无用。只有动作,有节奏地、一锹一锹,把自己拆开。
填到一半的时候,绿色兔子的一只脚顽固地从土堆中蹦出来,像是某种拒绝沉沦的抗议。
那只脚细长、肮脏、仿佛还带着某个未完的噩梦。艾什莉皱了皱眉,捡起一块石头,毫不犹豫地压了上去。
“别再爬出来了。”她小声说,像是在警告,也像是在请求。
那只脚终于安静下来,像个死者终于闭上了眼睛。
直到绿色与粉色彻底消失,只剩一小堆没有形状的土,静静堆在黑光闪烁的草地中央。
那堆土什么也不像,却又什么都暗示着——像是刚刚结束的,也像是还没开始的。梦境停止了呼吸,连风都在这一刻犹豫不前。
艾什莉站起身,拍了拍双手。手指上沾满发亮的黑泥,那颜色像油墨,也像血,又像是签了某种不肯被公开的契约。
“结束了吗?”她问,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对自己说。那语调里没有轻松,只有一点几乎听不出的轻颤,像一根琴弦最后一次的回响。
“结束了。”安德鲁答道,转头看着她。他的脸在梦里显得格外干净,像被清洗过,无怒无痛,只剩下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像一扇刚刚关上的门,连锁扣都已落下。
风开始吹动了,草地微微晃动。
那堆土上,忽然长出一根细细的草,形状古怪,像是一只兔子的耳朵,柔柔地、细细地朝上竖起。
它没有动静,却像是在聆听——在确认那两个被埋葬的名字是否真的死去,是否还会有某种回声,从地底深处悄然喘息。
他们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只是默契地转过身去,朝着梦的深处走去。
梦境没有出口,他们只能一直走下去,在无边的黑夜中并肩前行。
肩碰着肩,影子叠在一起,像是两个刚刚完成仪式的亡灵,在时间的缝隙里行走,既没有方向,也不需要目标。
他们的背影慢慢被夜色吞没,越走越小,最终消失在那张悬着的黑布之下。
整片草地重新归于寂静,连空气都屏住了呼吸。
只有那一撮小草仍然立着,像是一只耳朵,也像是一把钥匙,静静地留在那无名的坟堆上,等待某人某夜归来。
远处,仿佛传来一声兔子的轻笑。也可能只是风,也可能是从他们身体某个尚未闭合的缝隙里漏出来的东西——旧梦、旧声、旧人影,挣扎了一下,便沉了下去。
但他们没有回头。梦里,不需要回头。过去已经被埋好,连哭声都已关门熄灯,像舞台谢幕之后的彻底熄灯。
只剩沉默与走路的声音,在无人的梦中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