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快熄了。
吧台前只剩零星几桌客人,空气中仍残留着酱油与炭烤交融的香气,被逐渐褪淡的炭火热气托着,悠悠荡荡地悬在天花横梁下。木质地板因岁月而发暗,桌角与墙角都积着细微的灰尘,像是连时间在这里都走得慢几拍。
蝎子吃得并不快。
他一边吃一边间歇地啜着梅酒,眼神却不像是在品尝,而像是在等什么人,又或者——是在用这最后一丝假装的悠闲,掩盖内心正在崩塌的焦灼。
他仍旧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灰色风衣,坐姿松散,眼神却不安地扫过店里每一个角落。他不是没戒备,只是习惯了倚仗权力遮风挡雨,失去了真正察觉危险的本能。
安德鲁一直没动筷。他面前的那碟盐烤鸡心已经冷了,酱汁凝固在陶盘边缘。他的目光落在吧台反射的镜面上,余光牢牢锁住那个模糊的身影。
虽然没有正面直视,但他清楚那人的一举一动。
他可以准确说出蝎子擦嘴用了几张纸巾,喝酒时皱了几次眉,哪只手臂在下意识地压住公文包的提手,甚至可以回忆起对方左脚鞋底那块磨损的橡胶缺角。
艾什莉靠坐着,神情看起来漫不经心,像个真正来吃夜宵的旅人。她的眼睛始终游离在空间中,与安德鲁没有多余眼神交流,也未表现出一丝紧张。
但她指尖却在桌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大腿的侧面——节奏均匀,每一下都像在给自己计时。
他们可以等,他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终于,蝎子起身了。
他动作不快,却透着一种疲倦下的暴躁。他一把提起桌上的公文包,动作像拎起一块沉甸甸的旧铁,转身离席时撞响了门口那串风铃。
“叮铃——”
清脆又带着些凛冽。
像是划破了空气,也划破了这顿饭短暂的伪装。
“走。”安德鲁站起身,语气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极其笃定。
艾什莉轻轻点头,两人没有交流更多,熟练地一前一后离开了店。
夜风扑面而来。秋天的湿意钻进领口,混合着街道的汽油味、树叶腐烂的气味、与夜色里漂浮不定的潮气,将人迅速拉回现实。
他们的车就停在街口转角。
安德鲁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钥匙插入、点火、挂挡,一气呵成,发动机低鸣着苏醒。
尾灯微微亮起,他缓缓将车驶出巷口,稳稳地跟在蝎子那辆深灰色铃木后头。
蝎子的车开得并不快。
没有蛇形行驶、没有突然掉头,没有多余的小动作,也没有看后视镜的频繁检查——这不是习惯了反侦查路线的走法,更像是一个中年人下班后在城市中随意穿梭的节奏。
“干器官买卖的,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在街上溜达?”艾什莉靠着副驾,语气里多了几分嘲弄。
安德鲁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回应:“他以为没人敢动他。”
“也是。”她嘴角一挑,“他可能以为,实验体被烧了,人也都死了。”
“或者他知道还有人活着。”安德鲁手指握紧了方向盘,“但他也知道,他们没证据。”
沿途经过两条小巷、两个红灯,穿过一座废弃加油站的前道,蝎子的车最终停在一栋看上去有些年头的五层居民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