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的结束,并不像它开始时那样沉默。
没有敲槌,没有正式的宣告,也没有人起身说一句“到此为止”。
只是一种极为缓慢的松动感,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人们停止发言,杯子被放回原位,翻动文件的声音渐渐消失,像水面在退潮时自动拉开的裂缝。
先是一个人站了起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椅腿拖过地毯的声音此起彼伏,却都很克制,似乎每个人都不愿意在这种时刻显得喧哗。
有人低声与旁边的人交谈了几句,有人整理西装袖口,有人重新调整领带的结。
那些动作看起来都很自然,但隐约间却带着一点疲惫后的松弛感。
门被推开。
冷色走廊灯光涌进会议室。
有人先走出去,有人紧随其后,三三两两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长廊深处。
只剩下最后一个人。
红袍安静地留在那里。
“弹药”靠在椅背上,双手仍旧交叠着,手指间的关节并不像真正的老人那样松弛。
他没有急着起身,而是看着那些已经空下来的椅子,一张、一张地扫过去。
刚才坐满人的空间,此刻只剩下深色桌面和冷光灯影。
很安静。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没有声音,像是从漫长的岁月里被压出来的一点残余。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参与这种交易时的样子,那时还年轻,还没有红袍,还没有人会称呼他为“弹药”。
他只是站在角落里替别人提箱子,也会因为一个眼神而浑身紧绷。
那时候的世界简单粗暴,规则直白而残忍,枪声就代表权力,血代表契约。
后来他遇到“那东西”。
他不再用“神”去形容它,因为神不会给人这种东西。
那更像是某种从深渊里伸出来的手,递给他能力,递给他选择,也顺便收走了他原本属于人的某一部分。
他接受了。
他靠那份力量活了很久,走到很多人走不到的位置。
他本以为自己会一直站在前沿。
直到今天。
他看着那些空椅子,嘴角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是自嘲。
以前坐在这些位置上的人,都会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而现在,那些年轻人开始敢评估他,开始用商业的目光打量他。
他还坐在这里,却已经慢慢变成了背景。
他慢慢起身,动作并不利索,却很稳。
红袍随着他的动作从椅背滑落下来,像一层无声展开的影子。
他走向门口,握住门把,推动。
门打开时发出很轻的声响。
走廊外空无一人。
他踏出去,门在身后缓慢合拢,最后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轻响。
这声响在他身后消失的同时,洗手间里的三个人同时睁开了眼睛。
他们已经贴着门板站了很久。
几乎没人动。
安德鲁先动的是眼睛。
他靠在门板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把所有残留的脚步声、衣料摩擦声、鞋跟声逐一过滤掉。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极轻的手势。
艾什莉立刻会意,浪子也在黑暗中安静下来。
他们又额外等了十几秒。
确认没有回头的脚步声,确认走廊的空气恢复到那种无主状态,他们才小心地推开了厕所门。
门轴几乎没有声音。
走廊空了。
真正空了。
只剩灯光在地毯上拉出细长的阴影。
艾什莉轻声说:“还活着。”
浪子低声接:“也没被抓。”
安德鲁看了一眼清洁车,抬手轻轻在车身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