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源自马尔萨斯神躯内部的轰鸣,并非胜利的凯歌。那是一场平衡被强行打破的、刺耳的悲鸣。
凯兰将自己全部的新生秩序灌入混沌之心,这孤注一掷的豪赌,所引发的是马尔萨斯整个神躯的剧烈排异。
“他……他还在里面!”利安德这位刚刚重铸了信仰的牧师,此刻正骇然地看着眼前那座神。那座由肉山进化而来、本已趋近完美的银黑色神躯,此刻正剧烈地痉挛着。那层刚刚编织成型的秩序铠甲,正像破碎的瓷器般咔咔作响,不断剥落。一道道刺眼的银色光芒,从神躯胸口的裂痕中迸射而出,仿佛一颗即将爆炸的、不稳定的恒星。
马尔萨斯在咆哮。那不再是神的神谕,而是野兽的惨嚎。他那肉山般的混沌真身,在极度的痛苦中疯狂地蠕动着,试图将那道光、那个病毒、那个凯兰从自己的心脏里强行挤出去。
“不……不好!”伊琳娜的脸色比刚才被神国威压时还要苍白。她那双血者的眼睛,惊恐地看穿了那场法则的风暴。“他……他在愈合!”她尖叫着,声音因这个绝望的发现而彻底变调。“他在用混沌……在用他那无限的混沌……强行修复那颗心脏!凯兰……凯兰他……他快要被封死在里面了!”
伊琳娜说得没错。那道原本从混沌之心裂痕中迸发出的、璀璨的银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马尔萨斯在用他那无限的混沌,不惜代价地填补着那道秩序的缺口。凯兰的光弦之力,在内部被圣洁的马尔萨斯之魂所困住,在外部又被混沌的肉山所淹没。他创造了机会,但这个机会只有万分之一秒。在马尔萨斯这尊邪神的自愈面前,这个机会正在消失。
“不……不……”伊琳娜绝望地举起那根裂开的法杖,她试图将奥术能量汇聚成光束,去支援凯兰,去撕开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但法杖在嗡的一声哀鸣后,那颗裂开的水晶彻底熄灭了。她的武器毁了。
“神啊……救救他……”利安德跪倒在地,他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无力地按在冰冷的、无法再汲取大地之力的石板上。他也耗尽了。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光熄灭吗?
布里安娜。她一直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这个在心魔之战中第一个战胜了神的女人,这个浑身浴血、铠甲破碎的守护者。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伊琳娜那根熄灭的法杖,她看着利安德那双无力的血手,她看着那座正在愈合的肉山,她看着那道即将消失的银光。
然后她低下了头。她看了一眼自己那面碎了的盾牌。那面陪伴了她一生、承载了她家族所有荣耀与誓言的不动之壁,那道从神国威压下崩出的裂痕,此刻正如同一个嘲笑的伤疤,贯穿了那铁壁的徽记。她已经没有盾了。她已经无法守护了。
“……是吗?”布里安娜这个如同磐石般坚韧的女人,在这一刻,她的嘴角忽然笑了。那是一个混合了鲜血、尘土与无尽温柔的微笑。
凯兰……你这个傻瓜……你以为我守护的是盾吗?
她的脑海中闪过了那场心魔之战,闪过了她在那幻象中对自己立下的誓言:在他每一次冲锋陷阵的时候,他永远、永远都不用担心他的背后。
布里安娜缓缓地抬起了头。她那双琥珀色的、永远坚毅的眼眸,在这一刻望向了伊琳娜。只是一眼,一个决然的眼神。
伊琳娜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她看懂了。“不……”伊琳娜的嘴唇在无声地颤抖。“布里安娜……不……你不能!”
但太晚了。布里安娜没有再给她拒绝的机会。她转过了身。她面对着那座正在愈合的神。她这个圣辉之刃的守护者,这个不动之壁的继承者,她放弃了她这一生所学会的所有防御。她将自己那残破的、流淌着鲜血的、属于凡人的胸膛暴露在了那混沌的神威之下。
她缓缓地捡起了那柄被她遗弃在角落的、普通的圣骑士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