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
什么尊严,什么征服,什么骸骨之王的荣耀,在生存的本能面前,统统变得一文不值。
“切断!”
沃拉克做出了决断。
那是壁虎断尾般的决绝。
崩!
一声无形的巨响在精神层面炸开。沃拉克主动切断了自己与骸骨平原上所有菌毯、所有亡灵、所有分身的联系。它放弃了自己90%的力量,放弃了它苦心经营了数月的大本营。
它将自己最核心、最精华、也是最狡诈的那一团意识,压缩成了一颗肉眼不可见的“种子”。
然后,它钻进了地下水脉。
那是一条它早就预留好的后路。一条通往西方,通往那个更繁华、更拥挤、更充满了欲望与腐朽的地方——首都的暗河。
“记住……”
在逃离前的最后一刻,沃拉克那怨毒的声音在风中回荡,只有艾拉能听见。
“这片土地……我不要了。”
“但我会回来。当我吞噬了文明的心脏,当我再次归来时……我会把这片草原,连同你们的骨头,一起烧成灰烬。”
哗啦。
水声响起。
那股邪恶的意志,顺着地下的暗流,仓皇地逃走了。
……
世界安静了。
金红色的光芒渐渐淡去,变成了柔和的暖光。
巢穴的穹顶已经塌了一半,阳光毫无阻碍地洒了进来,照在了那堆尸体上。
艾拉依旧保持着跪姿,双手按在“大地之心”上。她的力量已经耗尽了,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但她没有倒下。
她看着前方。
看着那个挡在入口处的身影。
巴纳比·碎盔。
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双臂张开,像是一只展翅的鹰,又像是一面永远不会倒下的墙。他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空洞,那是沃拉克的利刃留下的痕迹。但伤口里没有流血,因为藤蔓已经长了出来,绿色的叶子温柔地填补了那个空洞,并在他的肩膀上,开出了一朵红色的小花。
他死了。
但他依然站着。
守着他的阵地,守着身后的幸存者,守着这片刚刚重获新生的土地。
“呜……”
一声压抑的哭声打破了寂静。
阿明爬了过去。他跪在巴纳比的脚下,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冰冷的铠甲,却又不敢。
“指挥官……”
更多的幸存者爬了出来。
他们有的断了腿,有的瞎了眼,有的满身是血。他们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景象——绿草如茵,泉水叮咚,阳光明媚。这原本是他们梦里都不敢想的天堂。
但没有一个人欢呼。
他们默默地围拢过来,围在巴纳比的身边,围在那堆为了争取时间而牺牲的战友尸体旁。
他们赢了。
但这场胜利,太重了。重得让他们直不起腰。
艾拉缓缓地松开了手。
那颗“大地之心”不再发光,它变回了一块普通的、灰扑扑的石头,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刚才的神迹只是一场幻觉。
艾拉扶着墙,艰难地站了起来。
她一步一步地走到巴纳比面前。
她看着这张满是胡茬、总是板着脸、甚至曾经想要烧死她的前审判庭士官的脸。
“你是个混蛋。”
艾拉轻声说。眼泪再一次决堤。
“你明明说……你们只是来帮忙的。你明明说……你们打完就会走的。”
她伸出手,轻轻地替巴纳比合上了那双依然圆睁着、怒视着前方的眼睛。
“你食言了,老兵。”
“但……谢谢你。”
艾拉低下头,额头抵在巴纳比冰冷的手背上。
“谢谢你……成为了我们的壁垒。”
风吹过。
那朵开在巴纳比肩头的红色小花,轻轻地摇曳了一下,落下了一片花瓣。
花瓣随着风,飘过了新生的草地,飘过了清澈的溪流,飘过了那些正在风化成尘埃的白色骸骨。
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它仿佛在向着这片大地,唱着最后的一句歌词:
“尘归尘,土归土。”
“唯有守护,永不凋零。”
艾拉抬起头。她擦干了眼泪。
她环视着四周。看着那些迷茫、悲伤、却又因为活下来而感到庆幸的脸庞。
她是这里的向导。她是拾荒者。现在,她是这里的领袖。
“把他们埋了。”
艾拉的声音很轻,却传遍了全场。
“埋在最高的地方。让他们的脸朝向东方。”
“为什么是东方?”阿明哑着嗓子问。
艾拉看向远方。
“因为那里会有太阳升起。”
“因为他们……把黑夜挡在了身后。”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根断裂的长矛。她没有把它扔掉,而是紧紧地握在了手里。
沃拉克逃走了。她知道。她听到了那个怪物的诅咒。
战争没有结束。
这片新生的草原,这片用生命换来的绿色,依然脆弱。
“活下去。”
艾拉对自己说,也对所有人说。
“我们要活下去。我们要守住这里。”
“哪怕只剩下一根骨头,也要守住。”
在她的脚下,一株嫩绿的幼苗,顽强地顶开了坚硬的岩石,向着太阳,舒展开了第一片叶子。
这就是大地的咏叹。
不是凯旋的号角,不是复仇的怒吼。
它是无论经历了怎样的寒冬与死亡,都依然会再次发芽的——
野草般的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