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再是人形,也不再是淤泥。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团巨大的、肉红色的、表面布满了无数只眼睛和触须的——肿瘤。
它是沃拉克的首都分身。或者说,它是沃拉克在这座城市里预留的“复活点”。
它没有高等智慧。它只有本能。进食、扩张、等待。
它控制了这里所有的老鼠。成千上万只变异的红眼巨鼠,此刻正趴在四周的管壁上,像是一支沉默的军队,注视着水面。
突然,那团巨大的肿瘤颤抖了起来。
它感觉到了。
一种至高无上的、让它从基因层面感到战栗和臣服的威压,顺着上游的水管,传了过来。
“父……亲……”
它那简单的意识里,浮现出了这个词。
它伸出了触须。成百上千根触须,在浑浊的水中张开,像是一张巨大的网,迎接那个即将到来的“皇”。
哗啦。
一颗闪烁着幽绿微光的小小肉块,顺着水流,漂进了这个巨大的蓄水池。
它看起来那么渺小,那么脆弱。仿佛一只老鼠就能一口吞掉它。
但当它出现的那一刻,周围所有的变异老鼠,全部整齐划一地低下了头,发出了卑微的吱吱声。
那团巨大的肿瘤,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它主动裂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了里面鲜红、柔软、充满了高浓度生命能量的核心。
“来……”
“融……合……”
漂浮在水中的沃拉克主意识,看着眼前这个由它无意中创造出的“杰作”。
“做得好。”
它发出了一声满意的叹息。
“虽然丑陋……粗糙……没有美感……”
“但是……充满了力量。”
它没有丝毫犹豫。那颗小小的绿色肉块,像是一颗归巢的子弹,猛地冲进了肿瘤裂开的核心之中!
噗嗤!
血肉融合的声音。
就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一杯清水,又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一桶火药。
轰——!
一股无形的精神冲击波,以这个蓄水池为中心,瞬间横扫了整个首都的地下世界!
“啊……”
沃拉克发出了一声呻吟。
不是痛苦。是快感。
那是久旱逢甘霖的快感。那是饥饿的野兽咬住了猎物喉咙的快感。那是濒死的灵魂重新获得了躯壳的快感!
它那枯竭的能量,瞬间被分身这几个月来积攒的庞大生命力所填满!
它那残破的意识,瞬间接管了分身那庞大而精密的神经网络!
融合。重组。进化。
那团原本只是本能堆砌的肉瘤,开始发生剧变。
它的表面硬化,长出了类似颅骨的白色甲壳。
它的触须变得更加纤细、更加透明,像是一根根神经光纤,刺入了周围的岩壁,刺入了城市的供水管网。
它那无数只混乱的眼睛开始融合,最终,在主体的正中央,睁开了一只巨大的、冷漠的、充满了智慧与理性的——独眼。
这只眼睛里,不再有骸骨平原的那种野兽般的狂暴。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如同法比安那样的、学者的冷静。还有一种更可怕的、属于神的——傲慢。
沃拉克,重生了。
它不再是“骸骨之王”。
它是“城市之脑”。
……
“呼……”
沃拉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它没有肺。它吸入的,是信息。
通过那些刺入城市管网的无数根触须,整座首都的信息,如同海啸般涌入了它的意识。
它“看”到了。
它看到了东区贫民窟里,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偷。
它看到了西区贵族区里,那个正躺在情妇怀里做着美梦的胖子。
它看到了王宫里,那个刚刚赢得战争胜利、正疲惫地靠在王座上打盹的国王。
它看到了医生阿里斯实验室里,那显微镜下正在分裂的“低语病”病毒。
它甚至“听”到了。
听到了每一个人的心跳。听到了每一个人的梦呓。听到了这座城市在那繁华表象之下,所隐藏的所有的恐惧、贪婪、懦弱和绝望。
“多么……完美的世界。”
沃拉克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蓄水池里回荡。不再是嘶哑的咆哮,而是一种优雅的、磁性的、甚至带着几分贵族腔调的低语。
“骸骨平原……那只是个野蛮的游乐场。”
“这里……才是真正的舞台。”
它轻轻地动了一下触须。
首都。泥瓦巷。
一个正在发高烧、处于昏迷中的“低语病”患者,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不再浑浊,不再痛苦。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和地下那个怪物一模一样的、冷静而诡异的绿光。
他坐了起来。动作僵硬而精准。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床上另一个正在呻吟的病人。
“安静。”
他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
那个呻吟的病人,就像是被按下了开关的机器,瞬间闭上了嘴,陷入了诡异的沉睡。
地下深处。沃拉克满意地笑了。
“不需要军队。”
“不需要攻城。”
“不需要杀戮。”
“只要……一点点暗示。”
“只要……一点点恐惧。”
它看着头顶那坚固的岩层,仿佛看穿了这层阻隔,看到了上面那数百万个毫无防备的、鲜活的大脑。
“马尔萨斯……你错了。”
“毁灭世界是最低级的手段。”
“真正的神……”
沃拉克那巨大的独眼微微眯起。
“是让世界……变成你自己。”
嗡——
一股无形的、特殊的频率,顺着城市的供水系统,顺着每一根管道,顺着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那不是魔法。那是生物电波。
那是法比安曾经梦寐以求的、能直接改写人类潜意识的——神之低语。
首都的夜,更深了。
没有人知道,在这寂静的夜色之下,在这刚刚庆祝完胜利的城市脚下,一个比战争更可怕的幽灵,已经睁开了它的眼睛。
并且,它已经握住了这座城市的——神经中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