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的意识世界里,那里站着一个光辉的存在。它不是具体的形象,它是所有人心底最渴望的东西的集合体。
对穷人来说,它是无尽的面包。对病人来说,它是永恒的健康。对野心家来说,它是至高无上的权力。
沃拉克,通过病毒网络,成为了所有人的“理想”。
“我知道,你们很累。”
那个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睡婴儿。
“你们的一生,都在做选择。”
“今天穿什么?中午吃什么?要不要爱这个人?要不要恨那个敌人?”
“选择……是痛苦的根源。”
“因为每一个选择,都意味着放弃。每一个选择,都伴随着后悔。你们在焦虑中度过白天,在悔恨中度过黑夜。自由意志……多么沉重的枷锁啊。”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画家流下了眼泪。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卖不出去的画作,想起了自己在面包和颜料之间的挣扎。
是啊。太痛苦了。
如果不需要选择颜色,如果不需要构思构图,如果有人能直接告诉他“画什么”,那该多好。
“把枷锁……交给我吧。”
沃拉克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我是你们的大脑。我是你们的灵魂。我是你们唯一的……神。”
“在这个新世界里,没有贫穷。因为资源将按需分配。”
“没有战争。因为我们……都是一体。”
“没有孤独。因为我就在你们每一个人的心里。”
画家跪了下来。
紧接着,是他身边的屠夫。再然后,是那个一身珠光宝气的贵族。
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广场上的人群,一圈接一圈地跪倒在地。
甚至连皇宫的守卫,连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臣,也从皇宫的大门里走出来,跪在了台阶上。
所有的膝盖,都弯曲了。
所有的头颅,都低垂了。
这是这片大陆历史上,最壮观、也最恐怖的一次加冕礼。
没有王冠。没有权杖。
只有绝对的、令人窒息的——统一。
……
“不!我不跪!!”
一声尖锐的、不和谐的嘶吼,突然在死寂的广场上响起。
那是广场边缘,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
他没有喝过喷泉的水——因为他被卫兵赶走了。他没有喝过救济站的粥——因为他去晚了。他只喝过城外臭水沟里的雨水。
那些雨水太脏,连病毒都无法存活。
他是这个广场上,唯一一个“漏网之鱼”。
老乞丐惊恐地看着四周。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甚至不会正眼看他一眼的大人们,此刻像是一群没有灵魂的木偶,整整齐齐地跪在地上。
他们的脸上带着那种诡异的、幸福的微笑。
“疯了……都疯了……”
老乞丐挥舞着手中的破碗,跌跌撞撞地想要往外跑。
“魔鬼!这是魔鬼的法术!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他的叫声凄厉而刺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但没有人理他。
跪在他身边的人,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仿佛他的尖叫只是空气中的一丝杂音。
老乞丐跑了几步,突然停下了。
因为他发现,整个广场,几十万双眼睛,虽然身体没动,但眼球……都在那一瞬间,整齐划一地转动了过来。
几十万道目光,聚焦在他一个人身上。
那些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看着“错误数据”般的、冰冷的漠然。
“杂音。”
沃拉克的声音在空气中轻轻震动了一下。
并没有雷霆落下。并没有卫兵冲上来抓捕。
只是离老乞丐最近的一个面点师,缓缓地站了起来。
面点师的手里,还拿着一把用来切面包的长刀。
他脸上带着那个标准的、温柔的微笑,走向了老乞丐。
“你……”老乞丐吓得瘫坐在地上,双腿乱蹬,“你要干什么?老约翰!我昨天还讨过你的面包!你认识我!我是瘸腿汤姆啊!”
面点师老约翰走到他面前。
并没有挥刀乱砍。
他只是蹲下来,像对待一块面团一样,温柔地按住了老乞丐的肩膀。
“嘘。”
老约翰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
“别吵。神……在说话。”
然后,他手中的长刀,平稳、精准、没有任何犹豫地,刺入了老乞丐的心脏。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老约翰一脸。
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
老乞丐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那一瞬间的“杂音”,消失了。
老约翰拔出刀,在老乞丐那破烂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然后,他重新跪回原来的位置,恢复了之前的姿势。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广场,再次回归了死寂。
……
地下深处。
沃拉克的生物主脑,发出了满意的嗡鸣。
它“看”着那个死去的乞丐。
在它的逻辑里,那不是杀戮。那是……修正。
就像是在画一幅完美的几何图形时,擦掉了一个多余的墨点。
“完美。”
沃拉克感叹道。
这就是它想要的。
不是恐惧带来的服从,而是基于“集体意识”的自我维护。
当所有人都成为了“一”,任何的“异类”,都不需要它亲自出手,这个庞大的机体自身,就会像免疫系统消灭病毒一样,将“异类”抹除。
“现在,第一课结束了。”
沃拉克的意识触角,再次扫过全城。
“开始工作吧,我的细胞们。”
“为了……我们的进化。”
……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满了皇宫广场。
跪在地上的人群,像是接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同时站了起来。
他们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衣领。
然后,转身,散开。
并没有一窝蜂地拥挤。
他们像是一群精密计算过路径的蚂蚁,互相穿插,却没有任何碰撞。
面点师回到了面包房,拿起了面团。
卫兵回到了岗哨,握紧了长戟。
贵夫人回到了卧室,坐在了梳妆台前。
城市重新运转了起来。
送奶车的轮轴声响了。面包房的蒸汽冒出来了。
但这声音变了。
不再有争吵。不再有咒骂。不再有因为懒惰而产生的拖沓。
每一个人都在以最高的效率工作。
铁匠挥锤的节奏,和隔壁织布机梭子的节奏,竟然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和声。
整个首都,变成了一台巨大的、精密的、没有一丝冗余的机器。
而在皇宫的深处。
国王瑟伦三世,坐在他的王座上。
他的面前,摆着一份早已拟好的、关于调动全国资源进行“圣地巡礼”的诏书。
他拿起羽毛笔,在那份可能葬送整个王国的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羊皮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国王抬起头,看向空荡荡的大殿。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优雅的、理智的、属于沃拉克的微笑。
“这才是……”
“真正的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