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坠盒里是一张微缩的画像。画上是一个有着金色卷发的小女孩,抱着一只玩具熊,笑得像天使一样。
“这是我的孙女。妮娜。才五岁。”
奥德里奇的声音哽咽了,那张充满权谋算计的老脸,此刻扭曲成一团,眼泪顺着纵横的沟壑流淌下来。
“昨天……就在昨天。她发烧了。只是普通的感冒。”
“但那个该死的系统判定她的体温异常,判定她是‘低效能个体’。那群该死的机械臂……当着我的面……把她抓走了。”
“我求它!我跪在地上求那个怪物!我说我有权限,我有贡献,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来换她!哪怕只是让她在隔离区待着也好!”
奥德里奇的身体剧烈颤抖,仿佛重新经历了那个撕心裂肺的瞬间。
“但沃拉克说什么?它说:‘个体的情感是系统的冗余。宰相,你的请求不符合逻辑。’”
“它就在我面前……把妮娜……那是我的妮娜啊!!!”
老人的哭声在狭小的地下室里回荡,凄厉得像是一只受伤的孤狼。
凯兰沉默了。他看着那个画像上微笑的小女孩,握着战锤的手指慢慢松开。
不需要更多的理由了。
没有什么比一个失去至亲的老人的仇恨更纯粹,更致命。
“它触碰了底线。”凯兰轻声说,“它以为它是神,可以随意处置蝼蚁。但它忘了,蝼蚁也是有牙齿的。”
“对……牙齿……”
奥德里奇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令他崩溃的悲痛。他重新变回了那个精明的宰相,只是眼中多了一团燃烧的鬼火。
“我给你们准备了牙齿。”
他走到书架后的阴影里,拉动一根绳索。
咔哒。
书架移开,露出了后面的一个小房间。
房间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乱糟糟,戴着厚底眼镜的年轻人。他正对着显微镜,疯狂地记录着什么。
“阿里斯医生?”利安德认出了他,“你还活着?”
“利安德神父!”
阿里斯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但却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他手里抓着一叠厚厚的羊皮纸,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我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
他把那叠纸塞进凯兰手里,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沃拉克的控制不是魔法!不全是!那是一种‘活体奥术病毒’!它通过水源和空气传播,附着在大脑的皮层上,形成一个类似于‘接收器’的菌膜!”
“我们一直以为那是精神控制,所以拼命用意志去抵抗。错了!全错了!那是生理病变!就像感冒一样,你没法用意志力治好感冒!”
伊琳娜一把抢过那叠纸,快速翻阅着。她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天才……这简直是天才的想法……”她喃喃自语,“把魔力结构当成生物病毒来解析……怪不得我的净化术没用……”
“有解药吗?”凯兰直接问核心问题。
“有!原理其实很简单!”阿里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试管,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这种病毒对某种特定的‘反向频率’非常敏感。我提取了新生平原的‘大地之血’,混合了高浓度的圣水,再经过三次炼金提纯……”
“但这只是原型!”阿里斯的话锋一转,脸上露出难色,“这瓶药剂只能救一个人。想要救全城的人,我们需要把它雾化,或者通过某种能量网络扩散出去……”
“谐振塔。”
伊琳娜和奥德里奇同时说出了这个词。
两人对视一眼,奥德里奇点了点头,从桌子底下拖出一张巨大的、泛黄的图纸。
“这是皇宫的地下管网图。真正的、一百年前的原始图纸。”宰相的手指在图纸中心的一个红点上重重一点。
“中心广场的脏。沃拉克虽然改造了它,但没有拆除它,因为它需要这座塔来维持那个巨大的护盾。”
“只要我们能把解药注入谐振塔的核心能源炉……”伊琳娜的眼睛亮了起来,“解药就会顺着魔力网络,在一瞬间传遍全城!每一个呼吸着魔力、每一个链接着网络的市民,都会被迫‘服下’解药!”
“一次全城的强制重启。”凯兰总结道。
“没错。”奥德里奇的声音变得阴冷,“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为什么?”
“因为守在那里的,是‘那个人’。”
宰相的目光变得复杂,带着敬畏,也带着恐惧。
“瓦莱里乌斯。”
“那个老顽固……被沃拉克改造成了最强的战争兵器。他没有痛觉,没有疲劳,身上装着足以炸平半个街区的自毁装置。他守在核心控制室门口,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地下室陷入了死寂。
瓦莱里乌斯将军。
那个在城墙上死战不退的老人。那个曾经教导过凯兰剑术的导师。那个艾瑞亚王国的军魂。
现在,成了他们必须跨越的最后一座高山。
“不仅如此。”阿里斯医生补充道,“解药的注入窗口期很短。一旦我们开始行动,沃拉克肯定会察觉。我们必须在它切断能源供应之前,把解药送进去。这意味着……”
“意味着我们需要有人去吸引它的注意力。”凯兰平静地接过了话头。
他转过身,看着那盏摇曳的油灯。
“沃拉克现在最想得到的,是我。或者说,是我体内的‘光弦’之力。那是它唯一无法计算的变量。”
“如果我主动出现,去挑战它的本体……它会把所有的算力,所有的关注,都集中在我身上。”
“凯兰!你疯了?”伊琳娜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去王宫大殿挑战沃拉克?那不是战斗,那是送死!你会直接面对它的主意识压制!”
“总得有人去当那个诱饵。”
凯兰轻轻拨开伊琳娜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
“伊琳娜,你带着阿里斯和解药去谐振塔。你是法师,你懂怎么操作那个核心。”
“利安德,你跟着他们。如果瓦莱里乌斯……如果老将军还在那里……试着用你的歌声唤醒他。哪怕只有一秒。”
“那你呢?”利安德红着眼睛问。
凯兰笑了。
他整理了一下残破的铠甲,擦去了脸上的血迹。在那昏暗的地下室里,他身上的光芒虽然微弱,却从未如此纯粹。
“我去赴宴。”
“沃拉克不是一直想和我‘对话’吗?它想理解自由意志,想理解人类的逻辑。”
“那我就去告诉它。”
“告诉它,什么叫做……不可计算的愤怒。”
凯兰转向奥德里奇。
“宰相大人,这条密道能通往王宫大殿吗?”
奥德里奇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圣骑士。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瓦莱里乌斯,看到了那些早已在权力的游戏中死去的、名为“荣耀”的东西。
“能。”
老宰相深深地弯下腰,向凯兰行了一个标准的、早已被时代遗忘的宫廷礼节。
“通道就在这面墙后面。直通王座之下。”
“祝您武运昌隆,指挥官阁下。”
凯兰点了点头,提起战锤,大步走向那面墙壁。
“行动吧,各位。”
“天亮之前,我们要让这座死城……活过来。”
他推开暗门,身影消失在幽深的黑暗中。像是一颗逆流而上的流星,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吞噬一切的深渊。
而在他身后,伊琳娜紧紧握着那瓶蓝色的解药,指节发白。
“别死啊……混蛋。”
她咬着牙,转过身,对着剩下的人低吼:
“我们走!去谐振塔!把这该死的世界……砸个稀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