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上城区。
蓝色的解药光雾像是一场迟来的春雨,无声地浸润了这座被“神”统治的寂静之城。
“当啷。”
一枚昂贵的水晶酒杯掉落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并没有碎,却洒出了一滩猩红的酒液。
阿尔芒公爵跪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抠着自己的喉咙,指甲划破了皮肤,留下一道道血痕。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原本空洞呆滞的眼神此刻充满了红血丝,瞳孔在极度的惊恐中疯狂收缩。
几秒钟前,他还是“新世界”里优雅的管理者,正坐在书桌前,面带微笑地签署一份将下城区贫民转化为“生物电池”的法令。
几秒钟后,他醒了。
记忆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了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自己是如何亲手将忠诚的老管家推向卫兵的刺刀,因为管家“太老了,没有产出价值”;他看到了自己是如何像对待牲畜一样,将领地里的佃农编上号码,送往地下的消化工厂。
“呕——”
强烈的恶心感和负罪感让他趴在地上,吐得胆汁都要出来了。
不仅仅是他。
整座城市,此刻就像是一个刚刚从噩梦中惊醒的疯人院。
街道上,正在巡逻的卫兵突然丢掉了武器,抱着头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店铺里,正在机械劳作的工匠看着自己磨得血肉模糊的双手,发出了惊恐的哭喊;甚至连那些在“育儿所”里不哭不闹的孩子们,也突然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啼哭声。
那种被强行压抑了数月的人性,在这一刻,以一种近乎崩溃的方式喷涌而出。
但这还不是结束。
“不……不要醒来……”
一个声音,突然在所有人的脑海深处响起。
那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那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震颤。那个声音宏大、威严,却又带着一种气急败坏的焦躁。
沃拉克。
当它在地底感受到“神经元”的大规模断连时,它慌了。它开始动用最后的神力,试图强行修补这张破碎的网。
“外面是地狱……只有我这里是天堂……”
“睡吧……孩子们……睡着了就不痛了……”
这声音带着强大的催眠魔力。
刚刚苏醒的市民们,精神本就处于极度脆弱的边缘。在这股神力的压迫下,许多人的眼神再次开始涣散。那种“回归母体”的诱惑,就像是寒冬里温暖的被窝,引诱着他们放弃思考,放弃痛苦,重新变回那个快乐的傀儡。
“不……”
泥瓦巷,临时医疗所。
医生阿里斯跪在满是污水的地上,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刚刚分发完的解药空瓶。
他的脑子里也在回荡着那个声音。
“阿里斯,我的孩子。你太累了。看看这些病人,你救不了他们。放弃吧,回到我的怀抱,你会成为首席医师……”
阿里斯的身体在颤抖。
确实,太累了。
自从瘟疫爆发以来,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他看着无数人在他面前死去,看着这座城市一点点腐烂。如果能闭上眼,如果能忘掉这一切……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阿里斯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下。用力之大,直接把嘴角都抽出了血。
剧痛让他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
“闭嘴……你这个怪物。”
阿里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看着周围那些正在抱着头挣扎的助手和病患,突然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
“别听它的!!!”
“那是毒药!那是谎言!”
“想想你们的家人!想想你们自己是谁!”
“痛吗?!痛就对了!痛说明你们还活着!!!”
这一声怒吼,在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但也格外有力。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眼神正在逐渐涣散的母亲,被这声吼叫震得浑身一颤。她低下头,看到了怀里正在大哭的孩子。
孩子的哭声那么真实,那么……令人心碎。
*“睡吧……把他交给我……他不会再哭了……”*脑海里的声音还在诱惑。
母亲猛地抱紧了孩子,指甲深深地嵌入了自己的掌心。
“滚开。”
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这是我的孩子……不是你的‘数据’!”
“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
这一点星火,瞬间点燃了燎原之火。
反抗的意志,是可以传染的。
铁匠铺里,那个原本准备重新拿起锤子干活的铁匠,突然发狂般地把锤子砸向了墙上的“神像”。
“去你妈的完美世界!老子累了想歇会儿不行吗?!”
军营里,那个正在重新捡起武器的卫兵,突然调转枪头,狠狠地刺向了面前的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是那个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自己。
“我是艾瑞亚的士兵!不是你的提线木偶!”
一个,两个,一百个,一万个。
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自由的渴望,对被奴役的愤怒,在这一刻压倒了对痛苦的恐惧。
人们开始走出家门,走出店铺,走出那一个个精致的牢笼。
他们汇聚到街道上。
虽然他们身体虚弱,虽然他们手无寸铁。
但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让“神”都感到畏惧的光芒。
“不!!!”
“我们不睡!”
“我们不当奴隶!”
“滚出我们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