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王都最贫穷、最肮脏的角落,也是“低语病”爆发时的重灾区。虽然沃拉克已经死了,但瘟疫留下的后遗症,依然像阴云一样笼罩在这里。
污水横流的街道上,挤满了衣衫褴褛的难民。咳嗽声、呻吟声、孩子的哭闹声此起彼伏。
“让让!都让让!别挤!”
一个破锣般的嗓子在人群中吼道。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屠夫,正挥舞着一把杀猪刀,努力在人群中开辟出一条道来。
“利安德神父来了!都给我把路让开!谁敢耽误神父救人,老子剁了他!”
听到这个名字,原本骚乱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
人们像是摩西分海一样,自动向两边退去,让出了一条狭窄却通畅的通道。
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敬畏和感激。那种眼神,比在大教堂里看着神像时,还要虔诚一万倍。
利安德提着药箱,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
他那件破旧的牧师袍上,又多了几块新的泥点子。他的鞋子上沾满了脏水,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他不在乎。
他快步走到巷子深处的一间窝棚前。
窝棚里,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正躺在发霉的稻草上,呼吸微弱,浑身抽搐。她的皮肤上布满了一种诡异的灰斑,那是长期被奥术能量侵蚀的症状。
“神父……救救我妈……”
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跪在地上,哭得嗓子都哑了。他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发黑的面包,那是他原本打算用来付诊金的。
“别哭,孩子。”
利安德放下药箱,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
“有我在,没事了。”
他跪在满是污泥的地上,也不嫌脏,直接握住了老妇人那只枯如树枝的手。
并没有吟唱那些晦涩难懂的赞美诗。
利安德只是闭上了眼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他想象自己是一棵树。
根须深深地扎进泥土里,穿过污秽,穿过岩石,连接到这片大地最深处的那条脉搏。
那是艾拉唤醒的“大地之心”的律动。
那是这个世界最原始、最顽强的生命力。
“呼……”
随着一声长长的吐息。
一圈淡淡的、翠绿色的光晕,以利安德为中心,缓缓荡漾开来。
这光并不刺眼,也不炽热。它像是一股清泉,温柔地流进了老妇人的身体里。
灰斑开始消退。
抽搐停止了。
老妇人原本灰败的脸上,竟然慢慢浮现出了一丝血色。她那枯萎的生命之火,被注入了新的燃料,重新燃烧了起来。
不仅仅是她。
那翠绿色的光晕还在扩散。
窝棚角落里,一株原本已经枯死的野草,在接触到这光芒后,竟然奇迹般地挺直了腰杆,抽出了一片嫩绿的新叶。
周围围观的人群中,那些身上带着陈旧伤痛的人,也感觉到了一股暖流流过全身,疼痛竟然减轻了不少。
“神迹……这是神迹啊!”
有人跪了下来,痛哭流涕。
“赞美光之神!赞美利安德圣人!”
利安德睁开眼睛,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他有些疲惫地笑了笑,扶着膝盖站起来。
“别跪。”
他对那些跪在地上的人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坚定。
“别赞美神。”
“这光,不是神赐的。”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那个还在抽芽的野草。
“这是这片大地借给我的。”
“也是你们自己身体里本来就有的劲儿。”
他转过身,从药箱里拿出一瓶阿里斯医生配制的营养剂,递给那个小男孩。
“给你妈喝下去。每天三次。再晒晒太阳,过几天就能下地干活了。”
小男孩颤抖着接过药剂,想要把那半块面包塞给利安德。
“神父……我只有这个……”
“留着自己吃吧。”
利安德退了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有些融化了的糖果,塞进孩子的手心里。
“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
说完,他重新背起药箱,在那位屠夫的护送下,向着下一家走去。
夕阳西下。
金红色的余晖洒在泥瓦巷的破败屋顶上,给这个贫民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利安德走在人群中。
有人往他怀里塞刚煮熟的鸡蛋,有人拿着破衣服想让他摸一下祈福,还有姑娘红着脸把自己绣的手帕递给他。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摆架子。
他一边走,一边和这个大娘聊聊关节炎,和那个大爷说说风湿病。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弥勒佛,完全没有半点“救世主”的威严。
但在他身后。
在那条被他走过的泥泞小路上。
一朵朵不知名的小野花,正悄然从砖石缝隙里钻出来,迎着夕阳,开得烂漫。
利安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至高神殿那巍峨的尖塔,依然直插云霄,在夕阳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但他已经不在那个阴影里了。
他站在人间。
站在充满烟火气、充满了苦难、却也充满了希望的人间。
他想起凯兰临走前对他说的话。
“光弦是共鸣。”
“如果说凯兰连接的是灵魂,伊琳娜连接的是知识。”
“那我……”
利安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靴子,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
“我就负责连接这片土地吧。”
“做一个……大地之子。”
“哪怕满身泥泞,只要能托住哪怕一个坠落的生命……这就够了。”
“利安德神父!前面老李家的媳妇要生了!难产!”
前面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喊。
“来了!”
利安德应了一声,提了提药箱,那原本有些沉重的步伐,突然变得轻快了起来。
他向着那个新生命即将诞生的地方,向着那片充满了啼哭与欢笑的未来,大步跑去。
风吹过泥瓦巷。
没有了神圣的赞美诗。
只有那生生不息的、属于凡人的喧嚣。
那才是这世上……最动听的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