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
……
人走空了。
喧嚣的议政厅重新归于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
亚历克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他闭上眼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那张年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陛下,您今天……太急了。”
奥德里奇并没有走。他走到亚历克身后,熟练地为年轻的国王倒了一杯热茶。
“霍尔斯顿那帮人不会善罢甘休的。明面上他们不敢反对,但背地里……”
“我知道。”
亚历克接过茶杯,并没有喝,只是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
“他们会搞小动作,会囤积物资,会煽动舆论……甚至可能会像索拉那样,策划新的阴谋。”
“但我不怕。”
亚历克睁开眼睛,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
“奥德里奇,你知道瑟伦叔叔临走前对我说了什么吗?”
“老国王说了什么?”
“他说,这顶王冠是烫的。”
亚历克苦笑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头顶——那里虽然没有戴着金冠,但他却觉得有一圈无形的荆棘,已经深深地扎进了肉里。
“以前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所谓的王,不是坐在高处接受膜拜的神像。”
“王是一个补锅匠。”
“这个国家已经千疮百孔了。法比安挖了个大坑,马尔萨斯点了一把火,沃拉克把最后一点遮羞布都撕碎了。”
“我现在做的,就是在一片废墟上,试图把这些碎片重新粘起来。”
“如果我不急,如果我不狠……”
亚历克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
“那些裂缝就会越来越大,直到把所有人都吞进去。”
“而且……”
他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
“凯兰走了。”
“他去黑暗里帮我挡刀子了。他把光鲜亮丽的舞台留给了我,把最危险、最脏的活儿留给了自己。”
“如果我在家里连几个只敢动嘴皮子的贵族都搞不定……”
亚历克一口喝干了杯中的热茶,那种滚烫的感觉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化作一股辛辣的勇气。
“那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那些在外面拼命的朋友?”
奥德里奇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几个月前,他还只是个有些理想主义、喜欢在难民营里帮忙的闲散大公。
而现在。
在那双有些充血的眼睛里,奥德里奇看到了一种名为“君王”的冷酷与担当。
那是被苦难和责任,硬生生催熟的成长。
“陛下。”
奥德里奇后退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要低,都要诚恳。
“老臣这把骨头还算硬朗。”
“那些背地里的脏活、累活、骂名……就让老臣来替您担着吧。”
“您只需要往前走。”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艾瑞亚……也只能跟着您往前走了。”
……
同一时刻。
新生平原。
雨并没有下到这里。这里的风依然干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一匹快马从西方疾驰而来,马蹄卷起一阵尘土。
“大姐头!大姐头!”
送信的骑士还没到营地,就扯着嗓子大喊起来。那是之前派去王都的联络员,一个曾经做过小偷、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机灵鬼。
正在指挥众人搭建新磨坊的艾拉直起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慌什么?天塌了?”
“不……不是!”
联络员翻身下马,因为太激动,差点摔个狗吃屎。他手里挥舞着一张用防水油布包裹的羊皮纸,脸涨得通红。
“是敕令!国王的敕令!”
“亚历克那个……哦不,陛下!陛下他承认了!他承认咱们了!”
联络员把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敕令递到艾拉面前,手都在抖。
“咱们不是流民了!不是乞丐了!”
“这里……以后叫‘新生特别自治领’!咱们拥有自治权!不用交税!咱们是这里真正的主人了!”
营地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那些正扛着木头的、正在和泥的、正在生火做饭的人,全都呆呆地看着那张薄薄的纸。
在他们的一生中,从未得到过任何来自“上面”的承认。
他们习惯了被驱赶,被鄙视,被当成垃圾一样清理。
而现在。
那张纸告诉他们:你们是人。是有尊严的、拥有土地的人。
“大姐头……”
老赫姆洛克凑过来,眼圈有些发红,“这……这是真的吗?那个小国王……没骗咱们?”
艾拉接过敕令。
她不识字。
但她认得那个印章,认得那种来自王权的、不容置疑的纹路。
更重要的是,她记得那个年轻人在难民营里,为了救一个感染的孩子,毫不犹豫地跪在泥水里的样子。
“是真的。”
艾拉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小心翼翼地把敕令叠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没骗我们。”
“那个坐在王座上的傻小子……”
艾拉抬起头,看向西方,那个遥远王都的方向。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角却有一滴晶莹的东西滑落。
“他还真把咱们当朋友了。”
“吼——!!!”
下一秒,巨大的欢呼声响彻了整个平原。
人们扔掉手里的工具,互相拥抱,痛哭流涕。有人跪在地上亲吻泥土,有人发疯一样地奔跑。
那是一种积压了几代人的屈辱,终于被洗刷后的释放。
在这片欢腾的海洋中,艾拉独自走到那座巨大的龙骨之上。
她摸了摸腰间的匕首——那是塞拉斯留下的。
又摸了摸怀里的敕令——那是亚历克送来的。
“一个在黑暗里杀人,一个在光明里立法。”
艾拉看着脚下这片正在复苏的土地,看着那些正在为了未来而欢呼的人们。
“行吧。”
“既然你们都在拼命。”
“那我也不能掉链子。”
她拔出匕首,猛地插进脚下的龙骨之中,声音虽然被欢呼声淹没,却坚定如铁:
“只要我艾拉还活着一天。”
“这片平原……”
“就谁也别想夺走!”
风吹过新疆平原。
吹过正在欢呼的人群,吹过那颗正在地底深处有力搏动的“大地之心”。
在那金色的波纹中,一个新的时代,如同那刚刚破土的嫩芽,虽然稚嫩,虽然脆弱。
但它,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