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安德费力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已经被翻烂了的圣典,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火堆里。
“去他妈的经文。”
利安德张开双臂,拥抱天空。
“这才是……真正的神术。”
轰!!!!
一道翠绿色的光柱,从大地之心喷薄而出。它不像圣光那样刺眼,也不像奥术那样霸道。它温柔,醇厚,带着泥土的芬芳和生命的韧性。
那是整个新生平原的生命力。
是这颗星球最原始的“免疫抗体”。
光柱冲天而起,并没有消散在云层中,而是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在空中折射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径直向着北方——那个正在发烧的“大脑”射去。
“这就是……第一针。”
利安德看着那道横跨天际的长虹,泪流满面。
……
地下。
光。
绿色的光。
凯兰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片温暖的海洋里。
那股从南方传来的庞大生命能量,顺着“世界轴”,穿透了数千米的地壳,精准地轰入了他面前的这个光球之中。
原本狂躁、颤抖的光球,在这股能量的冲刷下,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些紫红色的病毒斑点,像是在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退去。
咚。
咚。
咚。
星球的心跳变了。
不再是垂死的挣扎,而变得有力、深沉、充满了节奏感。
“成功了……”
凯兰松开了手。
他失去了支撑,身体向后倒去。
砰。
他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扬起一片灰尘。
但他没有闭眼。
他躺在那里,看着头顶。
那片原本漆黑、虚无的穹顶,此刻正在发生惊人的变化。随着世界免疫系统的重启,那些被撕裂的空间裂缝开始愈合。就像是伤口在结痂,那些贪婪注视着这里的虚空之眼,一个接一个地被强行关闭。
黑暗在退去。
一种淡淡的、金色的光芒,开始在地下大厅里弥漫。
那是秩序的光辉。
“真美啊。”
凯兰喃喃自语。
他想伸手去抓那束光,但他的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右臂更是早就成了废铁。
他只能躺着。
像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破布娃娃。
真的很累。
从骸骨平原的初战,到悔罪堡的突围,再到首都的决战,最后是这地下的死斗。
他一直在跑。
一直在杀。
一直在背负着那些不该由他背负的东西。
现在,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伊琳娜……”
他想起了那个总是对他吼、却又会在深夜里偷偷给他缝补披风的女法师。
“利安德……”
他想起了那个总是偷吃他的口粮、关键时刻却比谁都靠谱的胖牧师。
“塞拉斯……”
他想起了那个嘴毒心软、刚刚被他骂走的游侠。
“抱歉。”
凯兰对着虚空轻声说道。
“我可能……回不去了。”
他的身体已经在刚才的“逆流”中彻底透支。每一个细胞都在崩解,每一根神经都已经烧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在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飞快地流逝。
就在这时。
滴滴。
滴滴。
那枚一直挂在他胸口、被血污和灰尘覆盖的通讯水晶,突然亮了。
那微弱的闪光,在这个死寂的大厅里,显得如此刺眼。
凯兰愣了一下。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挪动了一下手指,按在了水晶上。
滋滋……
电流声过后。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风声,带着全世界的喧嚣,冲进了他的耳朵里。
“凯兰!!!”
是伊琳娜。
“听得到吗?!回答我!!混蛋!你别装死!!”
“那个胖子的能量传过去了!世界轴启动了!免疫系统正在杀毒!”
“我们赢了!!”
“你在哪?!塞拉斯说你在地下……你等着!索尔加正在挖洞!我们马上就来接你!!”
“你别睡……求你了……你别睡……”
那个平日里高傲无比的传奇法师,此刻哭得像个丢了玩具的孩子。
凯兰听着。
听着那遥远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哭声。
他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勾了起来。
哪怕脸上的肌肉已经僵硬,哪怕肺里的空气已经不够用了。
他还是笑了。
笑得那么温柔,那么释然。
“伊琳娜。”
他对着水晶,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别哭。”
“天……亮了吗?”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传来了伊琳娜颤抖的、坚定的声音。
“亮了。”
“凯兰,天亮了。”
“太阳出来了……雪停了……大家都活着。”
“你听……那是钟声。”
铛——
铛——
隐隐约约的,真的有钟声传来。那是首都的钟楼,那是新生的庆典,那是活下来的人们,在向这个世界宣告他们的存在。
“真好。”
凯兰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
他不再是“圣辉之刃”的指挥官。
不再是背负着救世重任的英雄。
不再是那个手持死光、满身杀戮的怪物。
他只是凯兰。
一个累坏了的、想要睡个好觉的普通人。
在这万米之下的深渊里。
在这无人知晓的黑暗中。
他独自一人,面对着那个终于愈合的世界。
就像是一个守夜人。
在漫长的长夜之后,亲手点亮了灯火,然后……在黎明到来前,悄然隐入黑暗。
“晚安。”
凯兰的手垂了下去。
通讯水晶的光芒闪烁了几下,映照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在这个瞬间。
他仿佛不是身处地狱。
而是躺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躺在圣辉之刃训练场的草地上。
微风拂过。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战争,没有怪物,没有牺牲。
只有一群傻瓜,在阳光下,肆意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