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当——
当——
钟声响了。
这是“霜语奥术学院”的第一千零一次钟声。
声音很沉,不脆。因为那口钟不是铜铸的,是用那尊曾经守卫过世界之脊的、被凯兰一锤子砸废了的古代防御傀儡的残骸熔铸的。
那是战争的遗骨。
现在,它是和平的报时者。
伊琳娜站在高塔的落地窗前。
她老了么?
没有。作为传奇法师,岁月在她的脸上冻结了。她的皮肤依然像最上等的瓷器一样白皙,那头银发依然像流淌的水银。只是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沉淀了一些像是灰尘一样的东西。
那是时间。
是十年的光阴。
“院长。”
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伊琳娜没有回头。她的手指轻轻搭在窗棂上,指尖有些发白。
“说。”
“那个……那个新生又把实验室炸了。”年轻的助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满头大汗,“他说……他说您的‘共鸣论’是软弱的诡辩。他说魔法的本质就是支配,是破坏,是……是把一切不顺眼的东西轰成渣。”
伊琳娜的手指停住了。
支配?
破坏?
轰成渣?
多熟悉的词。
十年前,她也是这么想的。那个时候,她手里拿着法杖,眼睛里只有真理和解剖,觉得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等待被她拆解的玩具。
直到那个傻子,把自己变成了那个玩具的一部分。
“带我去。”
伊琳娜转过身。
黑色的法师长袍在地上拖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我要让他看看。”
“什么是真正的……渣。”
……
第一实验室。
黑烟滚滚。
那个叫维克托的新生,正站在废墟中间,一脸桀骜不驯。他只有十五岁,正是觉得天老大他老二的年纪。手里依然攥着那根还在冒火星的魔杖,像是握着一把尚方宝剑。
“我没错!”
维克托梗着脖子,对着围观的同学大吼。
“为什么要共鸣?为什么要理解元素的意愿?我是法师!我是它们的主人!让火焰爆炸难道还要先给它写封情书吗?可笑!”
周围一片死寂。
没人敢说话。
因为气温降了。
不是那种循序渐进的冷,是那种瞬间把空气冻成冰渣的、绝对的极寒。
伊琳娜走了进来。
她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满地的碎玻璃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维克托的心跳上。
“写情书?”
伊琳娜停在距离维克托三米的地方。
她没有动用法力护盾。没有拿法杖。甚至连手都插在口袋里。
“你觉得那是软弱?”
“难道不是吗?”维克托咬着牙,虽然腿在发抖,但眼神依然凶狠,“那个叫凯兰的‘守夜人’,如果他当初拥有绝对的力量,直接把虚空炸平不就行了?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牺牲……就是无能的表现!”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
不是伊琳娜打的。
是空气中,一根看不见的“弦”断了。
维克托手中的魔杖,突然“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没有外力,没有冲击,它就像是自己厌倦了维持形态,主动选择了自杀。
紧接着。
是维克托身上的法袍。
那是用高阶魔蚕丝织成的,此时却像是一把散沙,瞬间崩解成无数根细线,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这还没完。
维克托脚下的地板,周围的桌椅,甚至弥漫在空气中的烟尘。
都在“解离”。
不是被破坏。是被还原。
椅子变回了木头,木头变回了纤维,纤维变回了尘埃。
整个实验室,以伊琳娜为中心,正在经历一场时光倒流般的“拆解”。
“你……”
维克托赤身裸体地站在一堆尘埃里,眼中的桀骜瞬间变成了极度的惊恐。
他想动。
动不了。
他感觉自己体内的魔力,甚至连血液流动的节奏,都被某种恐怖的频率接管了。只要那个女人愿意,只要她再打一个响指。
他也会变成一堆碳水化合物。
“听到了吗?”
伊琳娜走到他面前。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却比刀子还锋利。
“万物的呼吸。”
“原子的颤动。”
“你所谓的‘支配’,只是在用锤子砸核桃。”
“而我。”
伊琳娜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维克托的眉心。
“我是核桃里的仁。”
“我可以让它自己……打开。”
轰——!
维克托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其实伊琳娜什么都没做。她只是用了一点点“光弦”的技巧,也就是凯兰当年留下的遗产——那种与世界万物产生“共鸣”的频率。
当频率一致时,钢铁比豆腐还脆。
当频率不一致时,空气比城墙还硬。
“把他抬下去。”
伊琳娜收回手,眼神瞬间恢复了冷漠。
“醒了之后,让他去图书馆。”
“抄一万遍《曙光盟约》。”
“少一个字,我就把他拆成零件,装进那个报废的傀儡里当电池。”
“是……是!院长!”
助教和学生们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地把那个倒霉蛋拖了出去。
伊琳娜站在空荡荡的、已经被还原成原材料的实验室里。
她闭上眼。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瞬间,她模仿了凯兰。
模仿了他的频率,他的气息,他那种举重若轻的温柔。
可是。
不像。
无论她怎么模仿,那里面始终夹杂着一股去不掉的冰碴子味。
“学不像啊……”
伊琳娜苦笑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空空如也。
“你这家伙。”
“当初……到底是有多疼啊?”
……
黄昏。
图书馆。
这是整个学院的禁地。顶层,那一整层楼,只有一张椅子,一张桌子。
那是伊琳娜的专属领地。
夕阳透过彩绘玻璃,把地面染成了血红色。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经年不散的朗姆酒味。
那是利安德那个死胖子送来的。每年一桶。
伊琳娜不喝酒。
她把酒倒在杯子里,放在桌子的对面。
那里。
放着一把空椅子。
椅背已经磨得有些发亮了,仿佛常年有人坐在那里摩挲。但其实,那上面连一粒灰尘都没有。因为伊琳娜每天都会擦。
擦得很仔细。
像是在擦拭爱人的脸。
伊琳娜走到桌边,坐下。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法比安的遗物,也是她这十年来唯一的读物。
笔记已经快被翻烂了。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她的批注。
公式。
符文。
频率图谱。
她在解题。
解那道名为“生死”的题。
解那道名为“虚空”的门。
“今天那个新生,有点像年轻时的你。”
伊琳娜开口了。
对着那把空椅子。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在人前从未有过的娇嗔和疲惫。
“我是说……像那个还没学会‘光弦’之前的你。”
“又蠢,又莽,觉得自己能拯救世界。”
“结果呢?”
伊琳娜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跟对面那杯没动过的朗姆酒碰了一下。
当。
清脆的响声。
“结果把自己玩没了。”
“留我一个人在这里……给这群小屁孩擦屁股。”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吹过塔尖。
伊琳娜习惯了。
这十年,她就是这么过来的。自言自语,自问自答。活像个疯子。
“我最近算出来一个新的频率。”
伊琳娜翻开笔记的最后一页。那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如同星图般的几何结构。
“法比安那个疯子,虽然人品烂透了,但他关于‘灵魂跃迁’的理论,有一部分是对的。”
“灵魂是波。”
“只要波段还在,哪怕载体没了,信息也不会丢失。”
“你化成了风,化成了雨。这听起来很浪漫。”
伊琳娜的手指在那个星图上划过,眼神变得炽热而疯狂。
“但在奥术师眼里。”
“那只是你的波段……被‘耗散’了。”
“既然是耗散,就能‘聚合’。”
“就像把撒进大海里的盐,重新提炼出来一样。”
这是一个足以让神殿把她绑上火刑架的异端理论。
逆转生死。
重塑灵魂。
这是在挑战世界的底层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