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成主席的调研行程,以一种低调而务实的方式迅速展开。没有提前数日的清场戒严,没有冗长的汇报会议,车队直接驶入那些在改革中或经历阵痛、或初尝甜头的地区。
在龙港,他没有先去市委大楼,而是让车开到了已关停的“丰河化工厂”旧址。锈迹斑斑的设备尚未完全拆除,寂静的厂区与记忆中机声隆隆的景象形成刺眼对比。他走进附近的安置小区,与在楼下晒太阳的老工人聊天,听他们抱怨收入下降的烦恼,也听他们说起现在河水似乎没那么臭了,孩子咳嗽的老毛病好了不少。一位老师傅拉着他的手,眼圈泛红:“主席,厂子没了,心里空落落的。但要说回到过去那乌烟瘴气的日子,我们也不愿意啊!就是这心里,没着没落的……”
高成紧紧握了握那双粗糙的手,没有给出空泛的承诺,只是认真地听着,记着。
随后,他又视察了由旧厂房改造而来的“创新孵化园”,那里集聚了一批从事环保技术、软件开发的年轻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办公室里洋溢着的朝气与想法,与刚才老厂区的沉郁形成了另一种对比。一个年轻的创业者向他展示团队研发的工业废水在线监测系统,眼神里充满自信的光芒。
在龙港市委的简短座谈会上,高成听取了高晋等人的工作汇报,但更多时间是在提问,问数据背后的实际影响,问政策落地的具体梗阻,问基层干部的士气,问普通市民的真实感受。他没有对龙港的模式做出直接评判,但在他犀利的追问和沉静的倾听中,一种导向已然清晰:他关注的是活生生的人,是长远的发展质量,而非一时的数字起伏。
几乎在高成离开龙港的同时,王副部长相那边也有了动作。在一次经济形势分析会上,他再次强调了“稳中求进”的工作总基调,并提出要“警惕部分地区在结构调整中出现的‘合成谬误’,避免良好初衷因执行层面的简单化、一刀切而带来不必要的经济下行压力和社会风险”。这番话,虽未点名,但与会者心知肚明指向何处。
更微妙的是,一份由某权威研究机构刊发的内参,通过某种渠道,摆上了一些重要人物的案头。内参详细分析了龙港市近期的经济数据,重点突出了工业产值、财政收入下滑和失业率上升的问题,并将其与周边几个采取“渐进式”环保改造的城市进行了对比。结论虽写得含蓄,但倾向明显:龙港的“休克疗法”代价过于高昂,恐难以为继,且存在将经济问题向社会领域蔓延的风险。
这股暗流,高成感受到了,高晋更是首当其冲。
“书记,未来城转来的问询函,要求我们就近期固定资产投资增速放缓和社会稳定风险评估作专项说明。”秘书长将一份文件放在高晋桌上,语气凝重。
高晋扫了一眼文件来源,嘴角泛起一丝冷意。这是预料之中的组合拳。“按实际情况回复,数据要实,情况要准。同时,把我们对新兴产业的扶持数据、新增市场主体数量,以及张毅教授项目的最新进展,作为附件一并报上去。要说明,我们淘汰的是落后产能,培育的是新动能,阵痛是暂时的,方向是正确的。”
他明白,在高层,主席高成正在用实践和远见构筑防线,而他自己,在龙港,必须用实打实的进展来证明这条路的可行性。张毅的项目,愈发成为关键中的关键。
中试车间里,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跨越式的性能提升带来了短暂的兴奋,随之而来的是更加严苛的工艺稳定性挑战。连续三个批次的样品,性能出现了波动,无法稳定在理想区间。
张毅教授守在设备旁,眼睛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地指挥着团队调整参数,分析数据。那位曾欢呼“有门儿”的年轻助理研究员,此刻也眉头紧锁,小心翼翼地操作着。
“温度控制精度不够,波动超过了正负三度。”张毅指着监控屏幕,“还有原料投料的均匀性,必须再提升。这不是实验室烧备操作,这是工业化生产的预备阶段,容不得半点马虎。”
高晋再次来到车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他没有打扰全神贯注的科研人员,只是静静地站在外围观察。直到张毅暂时告一段落,走到一旁喝水,他才走上前去。
“张教授,辛苦了。有什么需要市里协调解决的困难吗?”高晋的声音放得很轻。
张毅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高书记,工业化放大,比预想的还要难。一些在实验室不是问题的问题,在这里都成了拦路虎。我们需要更高精度的温控系统,需要改造现有的投料设备……这都需要时间,和更多的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