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海拂袖而去后的第四十八小时,《龙门复兴》计划草案的“金融改革与风险防控”章节,正遭遇着比基建领域更隐蔽、更复杂的阻力。
高晋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国家金融稳定发展委员会内部研讨会的文字记录摘要。这场闭门会议没有邀请规划委参加,但相关动态仍通过特殊渠道,实时呈现在他眼前。
记录显示,央行副行长兼金稳委办公室主任赵立峰,在会上对计划草案中关于“建立穿透式金融监管体系”、“逐步化解地方政府隐性债务风险”、“设置金融机构资本充足率动态缓冲区间”等条款,提出了“需进一步斟酌”的建议。
“……改革方向是正确的,”赵立峰的发言被谨慎地记录着,“但节奏和力度,必须充分考虑金融体系的承受能力和当前复杂的内外经济环境。特别是隐性债务化解,牵一发而动全身,容易引发市场误读和局部风险暴露。建议采取更渐进、更柔性的表述。”
建议本身措辞专业、态度委婉,但高晋读出了背后的潜台词:金融系统固有的谨慎——或者说惰性——正在试图柔化、延缓那些可能触动深层利益格局的改革措施。赵立峰背后,站着的不只是他个人,更是一个庞大而精密的体系,这个体系习惯于按照自己的节奏和逻辑运行。
几乎同时,秘书送进来一份来自南方某经济大省的内部简报。简报以“地方金融办调研反馈”为名,委婉表达了对新计划中“强化中央对地方金融监管事权”、“建立全国统一的地方政府债务风险评估与预警平台”等内容的“关切”,认为这“可能影响地方运用金融工具发展经济的灵活性和积极性”,并“建议给予地方更多自主探索空间”。
一个从中央监管机构发出温和阻力,一个从地方利益角度提出柔性诉求。上下呼应,看似都是从“稳妥”、“实际出发”,实则是在关键改革的外围构筑缓冲带。
高晋关掉屏幕,靠进椅背。金融是现代经济的血脉,其改革能否突破,直接关系到整个计划能否真正“驱动”起来。与基建领域那种相对具象的“项目之争”不同,金融博弈更多在规则、数据、预期和信心的无形战场上展开。对手更聪明,手段更迂回。
他必须破局,而且要用一种既能彰显决心、又能控制风险、还能团结大多数的方式。
三天后,一场规格极高、范围极小的“金融改革专题吹风会”,在规划委那间高度保密的起草小组楼层会议室举行。与会者除了高晋和起草小组核心成员,只有四人:央行行长周正民、银保监会主席陈帆、证监会主席吴天青,以及——出乎一些人意料——国家金融稳定发展委员会专职副主任(正部级)的赵立峰本人。没有繁文缛节,没有记录人员,只有纸笔和高度保密的通信屏蔽装置。
“各位都是金融领域的掌舵人,时间宝贵,我们开门见山。”高晋主持开场,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每一位,“《龙门复兴》计划,金融部分是心脏起搏器。起搏器不够力,或者节奏不对,整个机体就活络不起来。草案里的相关条款,想必各位都仔细看过了。今天请诸位来,不是要说服,而是要一起解决问题——解决那些让各位觉得‘需要斟酌’、感到‘关切’的真问题。”
他首先看向赵立峰:“立峰主任在内部会上提到节奏和承受力的问题,非常关键。我们今天不回避它。请立峰主任具体谈谈,如果按照草案目前的力度推进穿透式监管和隐性债务化解,您预估的最大风险点在哪里?触发条件是什么?金融市场最可能做出哪些过度反应?”
直接点名,直面问题。赵立峰微微一怔,他没想到高晋不仅知道了内部会上的发言,而且如此单刀直入。在几位金融巨头注视下,他无法再以原则性措辞应对,只能进入专业细节:“……比如,对部分复杂资管产品的穿透要求,可能在短期内导致一些中小金融机构流动性紧张;债务化解若口径过紧、信号过强,不排除个别财政脆弱地区出现再融资困难,甚至引发区域信用收缩……”
高晋认真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等赵立峰说完,他没有反驳,而是转向周正民:“周行长,从央行角度看,对于立峰主任提到的这些潜在风险,我们的货币政策工具箱和宏观审慎管理工具,有多少预置手段可以对冲?反应时间窗口有多长?”
周正民沉思片刻,条分缕析地给出了央行的工具箱选项和预期效果。高晋又依次询问陈帆和吴天青,从银行保险监管和资本市场监管角度,如何协同防范风险传导。
问题在深入,对策在汇聚。高晋像一位冷静的主刀医生,引导着专家们共同会诊,将模糊的“风险担忧”拆解成具体的技术环节和应对预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