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除刘瞎子这条可能被污染的信息线,是一场无声而冷酷的手术。秦无尘和叶藏锋没有亲自返回“下河口”——那无异于自投罗网。他们通过一种极其迂回、且与之前所有联系模式都截然不同的方式(利用叶藏锋早年混迹江湖时知道的、某个早已被遗忘的、通过特定流浪汉网络传递“死信”的古老法子),将一则经过精心伪造、看似是“黑吃黑”后“分赃不均、清理门户”的现场线索,巧妙地“泄露”给了“刀疤李”的一个对头。几天后,消息传来,刘瞎子的铺子夜里遭了贼,老瞎子本人“意外”跌进后巷的臭水沟,淹死了。现场留下了不属于任何已知势力的、模糊的暴力痕迹,以及一点点指向某个与刘瞎子有过节的外地走私团伙的、似是而非的物证。
“下河口”底层自有其消化死亡的方式,一条无关紧要的老命,很快便被新的流言和生存压力淹没。“墨先生”这个名号,也随之悄然淡出那片区域的记忆。这条线,连同可能附着的“眼睛”或“耳朵”,被彻底斩断。
做完这一切,秦无尘和叶藏锋并未感到丝毫轻松,反而更加沉重。他们失去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信息节点和物资渠道,也意味着“归乡会”的追捕网正在收紧,逼迫他们不断向更边缘、更危险的地带退缩。
猎户小屋已不能回。两人在昆仑北麓的群山万壑间,如同真正的幽灵,不断变换藏身地点。每一处停留不超过三天,尽量选择天然洞穴、悬崖缝隙,或利用玉髓的冰寒之力配合环境,在背阴的雪坡下临时挖掘雪洞容身。食物靠猎取小型动物、采集耐寒植物根茎,饮水化雪,生活回归到最原始、最艰苦的状态。
身体的伤势在恶劣的环境和稀缺的药物下,恢复得极其缓慢。但或许正是这种近乎自虐的磨砺,与自然、与伤痛、与死亡的近距离对峙,反而让秦无尘的“守护莲子”和叶藏锋的剑意,都得到了一种别样的淬炼。“守护莲子”在对抗严寒、伤痛和持续的精神压力中,变得更加内敛、坚韧,对生机的调动和对恶劣环境的适应力,似乎都在缓慢提升。叶藏锋的残剑,在一次次与风雪、与孤寂、与内心仇恨的对话中,那缕古老的剑意仿佛与他融合得更加深入,剑招少了几分暴戾,多了几分沉凝的杀机。
他们并非盲目游荡。每次转移,都隐隐围绕着叶家秘图上另一处未被探索的标记——一个位于昆仑中段、某条巨大山脉主脊北坡、被标注以“器冢”和“封”字符号的地点。“器冢”,很可能与上古法器、祭器埋藏有关;“封”,则意味着危险与禁制。但根据秘图旁一段极度模糊的注释,以及叶藏锋父亲生前偶尔的提及,那里可能埋藏着叶家某位先祖的遗蜕,以及其随身携带的、与“斩邪剑”或“山岳印”同源的某件重要“器”物。
更重要的是,秦无尘怀中的玉佩,在接近那个大致方位时,也会传来比平时更加清晰、更加“雀跃”的共鸣感,仿佛在呼唤着什么。玉髓的指向,也隐隐与之相合。
这很可能是另一块“山河鼎”碎片!或者,是与碎片密切相关的关键器物!
在经历冰谷惨败、内鬼危机、以及持续逃亡的压抑后,这个发现如同黑暗中的灯塔,重新点燃了两人心中的火焰。他们需要力量,需要筹码,需要打破僵局的突破口。这块可能存在的碎片,至关重要。
经过近一个月的休养、侦查和路线规划,两人的伤势总算稳定在可以承受高强度活动的水平。他们决定,冒险一探“器冢”。
根据秘图和现代地形比对,“器冢”位于一条名为“断龙脊”的险峻山脉北坡,海拔超过六千米,终年冰封,罡风如刀,是生命的禁区。寻常登山者绝不会选择这个方向。叶家秘图标注的路径早已被冰川运动和地质变化彻底改变,他们只能依靠玉髓和玉佩的模糊感应,结合对山势地气的观察,在绝壁冰川间自行开辟道路。
这是比前往冰谷更加艰难、更加危险的旅程。断龙脊名副其实,山脊陡峭如刀锋,两侧是深不见底的冰渊。他们需要攀爬近乎垂直的冰壁,横渡布满暗裂缝的雪檐,在狂风暴雪中寻找那一线生机。数次,两人都命悬一线,全靠彼此默契的配合和超越常人的意志力,才勉强渡过。
第七日,他们终于抵达了秘图标注的大致区域。这里是一片巨大的、向内凹陷的、仿佛被巨人狠狠砸了一拳的绝壁怀抱。绝壁主体是黝黑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玄武岩,但表面覆盖着厚达数十米、呈现诡异幽蓝色的万年玄冰。狂风在这里形成怪异的涡流,发出鬼哭般的呼啸。气温低到吐气成冰,睫毛瞬间结霜。
玉佩和玉髓的共鸣,在这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烈程度,几乎要自行从怀中跳出,直指绝壁中下部、一处被巨大冰挂和积雪掩盖的阴影区域。
那里,似乎有一个洞口?或者说,是冰层自然开裂形成的一道狭窄缝隙?
没有绳索,没有现代攀登工具。他们只有冰镐、岩钉,和一双磨出血泡的手。叶藏锋打头,将残剑绑在背后,凭借着惊人的指力、臂力和对山岩的熟悉,如同壁虎般,在光滑冰冷的岩壁和冰面上,一点点凿出借力点,向上攀爬。秦无尘紧随其后,以“守护莲子”之力灌注四肢,增加附着力和耐力,同时神念全开,感知着上方可能出现的落石或冰崩。
百米高的绝壁,他们爬了将近两个小时。当叶藏锋率先翻入那道缝隙时,手臂和双腿都已控制不住地颤抖,指尖血肉模糊。秦无尘的状况稍好,但也是脸色煞白,冷汗浸透内衫。
缝隙内部,是一条斜向下、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天然冰隧。冰壁晶莹剔透,折射着不知从哪里透入的、微弱的蓝绿色幽光,将通道映照得光怪陆离。空气冰冷刺骨,却异常纯净,带着一种万古不化的寂灭气息。更奇异的是,这里的冰层中,竟然冻结着一些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晶体颗粒,散发出与玉佩、玉髓同源、但更加精纯古老的能量波动。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动与警惕。是这里,没错了!
他们沿着冰隧小心翼翼地下行。通道越来越深,温度也越来越低,连呼出的白气都仿佛要被冻结。怀中的玉佩和玉髓,此刻已不只是震动,而是散发出温润的光芒,与冰壁中的晶体微光交相辉映,仿佛在彼此应和。
终于,冰隧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大约篮球场大小、被天然玄冰完全包裹的球形洞窟。洞窟中央,并非冰柱或石笋,而是一具高达三米、通体由晶莹剔透、毫无杂质的“玄冰”自然凝结而成的——棺椁!
不,那并非简单的冰棺。仔细看去,那“玄冰”棺椁的材质,与洞壁和冰隧中的晶体颗粒一模一样,只是浓度和纯度高了不知多少倍,仿佛是整个洞窟能量凝结的核心!棺椁并非规整的长方体,而是依循着某种天然的韵律和内部物体的轮廓,形成一种古朴、厚重、充满岁月感的形状。
透过晶莹的玄冰棺壁,可以清晰看到棺内情形。
一具身披破烂不堪、但依稀能看出款式极为古老、绣有与叶家秘图及“斩邪剑”纹饰类似符号的玄色长袍的遗骸,盘膝坐在棺中。遗骸血肉早已消融,只剩下一具如玉般莹润、却又散发着金属光泽的完整骨骼。骨骼并非惨白,而是一种温润的暗金色,隐隐有细密的、与“山河鼎”纹路相似的天然道痕流转。遗骸的头颅低垂,双手交叠于腹前,而在其双手之中,稳稳地托着一件物品——
一块约莫巴掌大小、厚约寸许、形状不规则的——青铜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