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朝着阴阳殿的方向走去。
身影在路灯下拉长,渐渐融入了江城的夜色。
而此刻,在远离巷口数百米外,一栋老旧居民楼的楼顶天台边缘。
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真正的蝙蝠,静静倒挂在锈蚀的消防梯阴影之下,与黑暗完美融为一体。
正是去而复返的血蝠。
他没有离开,只是换了个更隐蔽、视野更好的位置。
夜风吹动他连帽衫的下摆,他却纹丝不动,只有帽檐下的目光,穿透夜色,遥遥锁定着下方街道上王虎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古玩街的入口。
“刚会用筷子……”
血蝠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评价,语气听不出情绪。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当然不是巧合。
奉邹临渊之命,他如今的主要任务,便是在江城地界暗中活动,如同最深沉的影子,摸索线索,查探敌我情报。
尸鬼门的动向,黑神教的蛛丝马迹,江城本地乃至周边其他修行势力的风吹草动,都在他探查的范围之内。
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由张神婆、黄师傅之流处理的寻常灵异事件,根本不配让他出手。
他是阴阳殿目前隐藏在暗处的、最强的利刃,也是最大的底牌之一。
但他同样是一个不容于光明的隐患。
他出身尸鬼门,曾是阴九幽麾下最得力的暗杀者“血蝠”。
这个身份,在阴阳殿真正强大起来、足以无视各方觊觎和指责之前,都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邹临渊考虑得很清楚。
如今的阴阳殿,就像一棵刚刚破土、根系未稳的幼苗。
王虎尚未成长,黄战天伤势未愈且性格跳脱,狐月儿擅长辅助而非正面搏杀。
真正能独当一面、应对强敌的顶尖战力,几乎空白。
而他血蝠,灵虚四阶的修为,丰富的暗杀与情报经验,正是填补这块空白的最佳人选。
但他不能站在明处。
一旦他血蝠加入阴阳殿的消息传开,尤其是被尸鬼门确认,那么阴阳殿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会迎来尸鬼门不死不休的报复,也会被许多所谓的玄门正道打上与邪魔为伍的标签,寸步难行。
所以,他必须待在黑暗里。
在黑暗中守护阴阳殿的成长,守护邹临渊这位可能是阴阳家复兴希望之主的安危,守护那些被邹临渊认可、需要保护的自己人。
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守护兽,只有在最关键时刻,才会露出獠牙,清除威胁,然后再次隐没。
他理解邹临渊的安排,也认同这种做法。
在他决定背叛尸鬼门、投身阴阳殿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想过能立刻站在阳光下。
他甚至觉得,黑暗更适合他。
只有在黑暗中,他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才能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为阴阳殿扫清障碍,为那个给他重新做人机会的年轻主人,分担压力。
等到阴阳殿真正强大起来,强大到无惧尸鬼门,无惧任何流言蜚语,强大到足以让阴阳家的旗帜重新飘扬的那一天……
或许,他血蝠才有资格,堂堂正正地站在阴阳殿前,面对天下玄门,宣告——
“吾乃阴阳殿,血蝠!”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只是一把藏在鞘中的、淬毒的匕首。
一把需要在主人真正需要时,才会出鞘见血的,暗夜之刃。
今晚,他原本只是在江城边缘区域例行巡视,感知着那些驳杂混乱的、属于都市阴暗面的气息。
对他这样灵虚四阶的修士而言,城市里游荡的那些不成气候的孤魂野鬼、地缚灵。
简直比路边的尘埃还要不起眼,弹指可灭。
他根本没有理会的心情。
然而,就在他漫不经心、如同幽灵般掠过那片老旧街区时,一股异常的波动引起了他本能的警觉。
那并非多么强大的鬼气,甚至算不上真正的厉鬼,充其量是几个怨念稍重、机缘巧合被困在某地形成鬼打墙的残魄幽魂。
这种玩意儿,也就吓吓普通人,稍微有点修为或者阳气足的都困不住。
真正让他停下脚步的,是他在那驳杂的阴气鬼氛之中,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缕极其纯粹、凝练、品阶极高的阴寒之力!
那不是鬼物散发的阴气,也不是修炼阴邪功法留下的痕迹,那更像是……
某种先天命格本源外泄的气息!
纯阴之力!
而且纯度极高!
这就很有意思了。
拥有这种命格或体质的人,万里挑一,要么早夭,要么就是修行阴属性功法的绝佳苗子,甚至可能是某些邪道大佬梦寐以求的鼎炉或材料。
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还被几个不入流的残魄困住了?
出于一丝好奇,血蝠决定靠近查看。
于是,他看到了那个巷子里的景象。
也看到了那个让他觉得有点……眼熟,又有点可笑的愣头青。
王虎。
明明对自身力量一窍不通,全凭本能胡乱挥霍,每一次攻击都像在自残,反噬得自己脸色发青、手臂结霜。
明明怕得要死,眼神里的恐惧藏都藏不住,可偏偏梗着脖子,挡在那个吓傻了的傻大个面前,对着那些鬼影咆哮,说什么要从我尸体上踏过去的话。
蠢。
蠢得冒烟。
纯纯的二百五。
血蝠当时在屋檐上看着,心里只有这个评价。
这种一根筋、热血上头就什么都不顾的莽夫,在危机四伏的修行界,通常死得最快。
若是往常,以血蝠的性格,根本懒得理会。
弱肉强食,自己找死,怨不得旁人。
他见过太多类似的场面,心早就硬了。
但……或许是王虎身上那股精纯的纯阴之力确实让他有些在意,或许是王虎那副死也要护着兄弟的蠢样子,莫名触动了他心底某个早已尘封、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角落。
又或许,他记得邹临渊提过有个兄弟叫王虎……
总之,在那些残魄被王虎身上精纯阴气吸引、即将一拥而上将其分食的刹那,血蝠出手了。
不是救人,只是清除一些碍眼的垃圾,顺便……
看看这个愣头青,值不值得他多费两句话。
结果,这愣头青领悟力还行,不算太笨。
那股纯阴之力的品质也果然极高。
是个可造之材,但也仅仅是个材。
离成器,还差得远。
至于那个只会哭哭啼啼、添乱的白裙女人……
血蝠甚至没多看她一眼。
麻烦,脆弱,除了皮相尚可,一无是处。
这种人在他眼里,和路边的石头没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