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如同一道撕裂夜色的闪电,在空旷的环城公路上狂飙。
老王将油门几乎踩到了底,发动机的咆哮在寂静的午夜显得格外刺耳。
车窗外的景象早已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唯有仪表盘上不断攀升的时速指针和前方被车灯撕开的,不断延伸又急速后退的黑暗道路,提醒着他们正在以何等惊人的速度逼近目的地。
车内却异乎寻常的安静。
只有引擎的低吼、轮胎摩擦地面的呼啸以及空调系统微弱的气流声。
一种压抑的、混合着焦灼、决绝与沉重悲凉的气氛,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老王紧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他开了一辈子车,给赵家当了二十多年司机,经历过各种场面,飙过车,躲过追杀,送过急病的人。
但从未有一次,像今晚这样,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和……恐惧。
不是对速度的恐惧,也不是对可能遇到的危险的恐惧,而是对后座上那个年轻人身上散发出的无形无质却让他灵魂都忍不住战栗气息的恐惧,以及对于即将面对的那个“不再是少爷的少爷”的未知命运的恐惧。
他从后视镜里,再次悄悄瞥了一眼后排的邹临渊。
邹临渊依旧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背脊挺直地靠在座椅上,头微微后仰,面容在窗外飞速掠过的光影交错中显得明暗不定。
邹临渊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明显的呼吸起伏,安静得就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但老王分明能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实质般的压力,正以邹临渊为中心,缓缓地弥漫开来。
那压力并非针对他,却让他心跳加速,血液流动都仿佛变得迟缓。
空气似乎都粘稠了几分,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这就是高人的世界吗?
老王心里想着,那个偶尔来赵家做客,和少爷谈笑风生的年轻人,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个光是坐在那里,就让人感到无比压抑和敬畏的存在?
少爷他……又到底经历了什么,会变成老爷夫人描述中那种……怪物?
“邹……邹先生。”
老王终究是没忍住,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沙哑,打破了车内的寂静。
他知道自己不该多问,但有些话堵在胸口,不吐不快,而且,他也想为后面可能面对的情况,做一点点心理准备。
“我们……我们真的要去月牙湾?
去找……少爷?”
邹临渊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简短而肯定的音节。
“嗯。”
得到了回应,老王胆子稍微大了一点,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继续问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和后怕。
“邹先生,我老王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神仙法术。
但老爷夫人说的……是真的吗?
少爷他……他真的变成了……僵尸?
还是什么……飞僵?
那月牙湾……现在是不是很危险?
我们这么过去……”
他没敢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他们两个,一个司机,一个虽然看起来很厉害但毕竟只是一个人的高人。
去那个正邪两道都打了三天三夜、死了不知道多少人的修罗场,是不是太冒险了?
邹临渊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眸在昏暗的车内显得异常深邃,瞳孔深处仿佛有幽暗的旋涡在缓缓转动,又似有冰冷的星芒在闪烁。
邹临渊没有立刻回答老王的问题,而是将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越来越荒凉的郊外景色。
路灯变得稀疏,远处是黑黝黝的丘陵轮廓,更远处,便是那片被夜色和迷雾笼罩的、如同巨兽匍匐般的西郊山林,月牙湾,就在那片山林的深处。
“老王。”
邹临渊开口了,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人心。
“赵铭是我兄弟。”
邹临渊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
“兄弟这个词,你可能觉得我们年轻人说得轻巧。
但对我来说,陈浩是兄弟,赵铭也是兄弟。
兄弟有难,刀山火海,也得去闯。
兄弟蒙冤,千夫所指,也得去扛。
兄弟变成了什么样子……”
邹临渊微微吸了一口气,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只要他还是赵铭,只要他还有一丝一毫的意识记得我是谁,记得我们是谁,那他就是我兄弟。
兄弟落了难,我没看见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就算前面是阎罗殿,是十八层地狱,我也得去把他拉回来。”
老王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颤。
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没有高深的大道理,没有对僵尸邪物的恐惧和排斥,只有最朴实、也最滚烫的兄弟二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年轻的时候,也有过那么几个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铁哥们。
虽然后来大家各奔东西,为生活奔波,那份情谊渐渐淡了。
但那种感觉,他懂。
“可是……邹先生。”
老王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更深的困惑和一丝不忍。
“老爷夫人说,少爷他……他杀了很多人。
那些道士和尚,还有那些邪魔歪道,死了好多在月牙湾。
少爷他……是不是真的……失控了?
变成了只知杀人的怪物?
您去了,他要是连您也……”
他没敢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一个杀了那么多人的僵尸,还能认得兄弟吗?
还会念旧情吗?
邹先生此去,会不会是羊入虎口,自投罗网?
这一次,邹临渊沉默了片刻。
车窗外的风声似乎变得更急了,呜呜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邹临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夜幕,投向了那个神识锁定的方向,那个气息狂暴、死寂、又夹杂着一丝熟悉灵魂波动的地方。
“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