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哭红的眼睛,颤抖的嘴唇,和那双想碰又不敢碰、悬在半空剧烈颤抖的手。
胸口那早已不再跳动、只剩一片冰冷死寂的地方,似乎……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陌生的、被称之为酸涩的刺痛。
他想说点什么。想叫一声妈。
想像以前那样,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说“妈,我没事,别哭了,妆都花了”。
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嗬嗬的、干涩的声音。
他忘了,或者说,这具躯体似乎已经忘记了如何发出正常人类的声音,如何做出微笑这个表情。
尝试牵动嘴角,脸部肌肉僵硬得如同冻结的石块,只形成一个极其古怪的、微微抽动的弧度。
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某种冰冷而怪异的痉挛。
“别……哭。”
最终,两个字,极其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他喉咙里、或者说某种胸腔的震动中,挤了出来。
声音嘶哑,低沉,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起伏,像两块冰冷的石头在摩擦。
但这简单的两个字,听在萧雅耳中,却无异于天籁之音!
“妈不哭!妈不哭!妈是高兴!妈是太高兴了!”
萧雅猛地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可泪水却越抹越多。
她用力点着头,语无伦次,脸上努力想挤出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铭儿,你感觉怎么样?
身上还疼不疼?
胸口……对,胸口!你胸口……”
她的目光,猛地落在儿子盖着黑绸的胸口位置。
那里,曾经有一个碗口大小的可怖伤口,是她这半个月来每次看到都心如刀绞、却又不得不强忍恐惧和恶心去小心清理上药的地方。
她颤抖着手,甚至顾不上什么小心,猛地掀开了那层薄薄的黑绸。
然后,她再次僵住了。
眼睛瞪得更大,泪水也奇迹般地止住了片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愕。
伤口……不见了。
不,不是完全不见了。
原本那狰狞焦黑的巨大空洞,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重新凝固的琉璃状疤痕的区域。
疤痕表面光滑,隐约还能看到一些极其细微的暗金色纹路,深深烙印在皮肉之下,微微闪烁着幽光。
这疤痕依旧触目惊心,昭示着曾经承受过怎样可怕的一击。
但,它愈合了。
那恐怖的贯穿伤消失了,皮肉……以一种非人的、难以理解的方式,重新生长,覆盖了那里。
萧雅的手,比刚才颤抖得更加厉害。
她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用指尖,触碰了一下那片暗红色的疤痕。
冰凉,坚硬。
如同触摸一块冰冷的大理石,完全不像活人的肌肤,更没有丝毫的弹性与温度。
但,它不再是那个恐怖的随时会吞噬生命的空洞了。
“好……好了?真的……长好了?”
萧雅喃喃自语,指尖在那片疤痕上轻轻滑过,感受着那冰冷坚硬的触感,心头五味杂陈。
是狂喜,儿子那致命的伤口愈合了。
是心酸,这愈合的方式和留下的痕迹,如此诡异,如此非人。
是恐惧,这冰冷的触感,不断提醒着她,儿子已经不再是人了……
“临渊……是临渊!一定是他!是他治好了你!”
萧雅猛地抬头,看向儿子那双紫色的眼睛,眼中充满了感激和后怕。
“铭儿,是临渊把你从那个地方带回来的!是他救了你!
妈就知道,妈就知道他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妈这就去叫他!
让他来看看你醒了!
他一定有办法!他……”
“妈。”
又是一个字,嘶哑,冰冷,打断了母亲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的话。
赵铭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也耗费了他不少力气,牵扯到胸口的疤痕,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不……用。”
他看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眸,依旧深不见底,冰冷一片。
但他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她眼中混杂的狂喜、心酸、恐惧,以及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母爱。
“他……忙。”
顿了顿,他又极其艰难地,补充了两个字,声音更轻,更干涩,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情绪。
“我……没事。”
没事?
怎么会没事?
萧雅看着儿子那双非人的紫眸,看着他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感受着他躯体传来的,不属于活人的冰冷,以及胸口那片冰冷坚硬的疤痕……
这叫没事?
可看着儿子那双平静得可怕的、没有焦距的紫色眼睛,听着他那嘶哑冰冷、没有任何波澜的我没事。
萧雅所有到了嘴边的话,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堵在了胸口。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泪,再次无声地、汹涌地滑落。
她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颤抖着,却坚定地,抚上了儿子冰冷的脸颊。
触手是一片刺骨的凉,凉得让她心尖都在发颤。
但她没有缩回手,只是用掌心,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儿子冰冷的脸颊,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一片寒冰。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喃喃地重复着,泪如雨下,脸上却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
“醒了就好……妈在这儿……妈在这儿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赵铭没有动,任由母亲温暖的手掌,贴在自己冰冷的脸颊上。
那温度,让他感到一丝几乎可以忽略的刺痛,和一种……几乎被他遗忘的,称之为“温暖”的感觉。
他紫色的眼眸,静静地映着母亲哭泣的脸。
那深不见底的冰冷幽紫中,似乎有什么极其深沉、极其复杂的东西,微微波动了一下。
但转瞬即逝,重新归于死寂。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用脸颊,在那温暖的掌心里,蹭了一下。
一个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儿子”的,依恋的动作。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仿佛刚才那个动作,耗尽了这具冰冷躯体里最后一点气力,也耗尽了他面对母亲汹涌情感时,那一点点近乎本能般的回应。
萧雅感受着掌心那极其轻微的蹭动,整个人如同被定住。
随即,泪水流得更凶,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