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深吸一口气,接过了话头,声音有些干涩。
“林姑娘当场就昏迷了,后来要不是紫苑姑娘献祭自己,大哥怎么有力量将那鬼东西彻底消灭。
后来送到医院,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设备,大哥用了不知道多少办法,甚至去了东北驱魔龙族马家,翻遍了马家收藏的典籍可林姑娘就是醒不过来。
医生说,是大脑受到未知能量冲击,深度昏迷,也就是……植物人状态。
而且情况很特殊,很难办。”
“植物人啊……”
赵强仰头,将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干,捏扁了罐子,声音闷闷的。
“好好一个姑娘,又漂亮,心又好,还是护士,前途无量……
就因为救大哥,躺那儿半年了。
大哥心里,得多难受。”
“谁说不是呢。”
王虎也低下了头,瓮声瓮气道。
“大哥虽然从来没说过,但我知道,他肯定一直惦记着这事儿。
每次提起,或者路过那医院,他眼神都不太对。
这次铭子的事刚稳当点,他就急着带太爷爷过去,肯定是心里一直放不下,想看看太爷爷有没有办法。”
陈浩叹了口气,目光投向阴影中的赵铭,似乎想从他那里得到一点共鸣,但看到的只是一张苍白平静的侧脸。
他转回头,低声道。
“大哥这人,重情,也重义。
林姑娘是为他挡的灾,这份情,这份债,他肯定记一辈子。
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但看了看三楼静室的方向,还是压低了声音。
“只是现在,有了书桐姐……”
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赵强和王虎也沉默了,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廊下一时只剩下风声。
赵强又开了一罐啤酒,泡沫涌出,他也没管,自顾自喝着。
王虎低头剥着花生米,一粒一粒,很慢。
陈浩则望着远处医院的灯光,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沉默的赵铭,忽然有了动作。
他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轻响。
深紫色的眼眸,从古玩街的灯火处,转向了围坐的三人,最终,落在了陈浩脸上。
他的目光,依旧冰冷,空洞,没有任何情绪泄露。
“嗨,说起来,那姑娘是真没得说!
长得那叫一个俊!
不比书桐姐差,是另一种好看,清清冷冷的,但又特别温柔。
“谁说不是呢。”
赵强又叹了口气。
“所以说,这红颜命啊……
林姑娘对大哥,那肯定是没得说。
不然谁会不要命地往前冲?
可大哥对林姑娘……”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三楼方向,声音压得更低。
“我觉得,也不是没感觉。
只是大哥那个人,你们知道的,虽然外表冷冰冰的,但是责任心太重,心思也深。
那时候他自己一堆麻烦,又是血衣楼杀手的事,又是尸鬼门的各种杂碎,如今又建立了阴阳殿,处理各种灵异邪门事件。
可能觉得没法给人家安稳,才一直没挑明吧?结果……唉!”
王虎闷声道:“那现在怎么办?
林姑娘还躺着,大哥现在又有了书桐姐。
书桐姐也很好,对大哥也好,对咱们也好。
这……这不成了一笔糊涂账了?”
陈浩摇摇头:“感情的事,外人说不清。
大哥自己心里肯定有杆秤。
现在最要紧的,是看太爷爷有没有办法唤醒林姑娘。
如果林姑娘能醒过来,一切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如果……”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懂。
如果醒不过来呢?
如果一直这样沉睡下去呢?
邹临渊会背负着这份情债和愧疚,直到永远吗?
那陆书桐又该如何自处?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晚风似乎更凉了些,吹得檐下的气死风灯轻轻晃动,光影在赵铭苍白平静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一直静静地听着,紫色的眼眸倒映着跳跃的灯火,也倒映着兄弟们或惋惜、或感慨、或担忧的脸。
听到关键处,他的睫毛会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放在身侧的手指,会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当赵强用夸张的语气描述林晓冉的美丽善良时,当陈浩用冷静的语调分析那场悲剧的巧合与必然时,当王虎憨厚地表达对两难处境的困惑时……
他冰冷躯壳内的某种东西,似乎也在随之微微起伏。
但他依旧无法正常说话,无法像常人一样叹息、评论、表达同情或遗憾。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思考,都被困在那双深紫色的眼眸之后,被那冰冷僵硬的肌肉骨骼所禁锢。
他能做的,只有倾听。
只有用这具躯体,尽可能做出一点点难以察觉的回应。
只有站在这里,作为这段往事、这份情愫、这场无解难题的,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不知何时,萧雅端着一碗热气袅袅、药香淡淡的汤汁,轻轻走了过来。
她看到廊下或坐或站的儿子和几个年轻人,看到他们脸上残留的感慨神色,又看了看儿子静立阴影中的孤寂侧影。
心中微微一酸,但脸上还是露出温和的笑容。
“聊什么呢?这么晚还不睡。
铭儿,来,把这碗汤喝了,是临渊走前嘱咐的方子,对你有好处。”
赵铭缓缓转过头,看向母亲,紫色的眼眸在母亲慈爱的目光下,似乎微微柔和了那么一瞬。
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接过了那碗温热的汤药。
动作依旧僵硬,但很稳。
赵强立刻跳起来,夸张地扇了扇鼻子。
“哇,萧姨,这什么药啊,味道好奇特!
不过闻着就……嗯,挺补的样子!”
萧雅被他逗笑了。
“就你贫嘴!
这是给铭儿调理用的,你们想喝还没有呢!”
王虎和陈浩也笑了起来,刚才那点沉重气氛被冲淡了些。
赵铭端着碗,碗壁传来的温热,透过冰冷僵硬的掌心,传递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感知的暖意。
他低下头,看着碗中深褐色的、微微晃动的药汁,倒映着廊下昏黄的灯光,也倒映着他自己那双紫色的眼睛。
然后,他缓缓地,将碗凑到嘴边,开始无声地啜饮。
晚风轻柔,药香微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