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生死簿记载分明,阴差勾魂皆有凭据,岂会误勾?”
“因为生死簿丢失,或部分功能紊乱。”
邹临渊声音冰冷。
“地府如今判定阳寿,只能依赖残存的记录和大副本推算,错漏难免。
陈浩只是其中之一,是我及时发现,强行以地府权限将其魂魄夺回。然而……”
邹临渊目光如电,仿佛穿透了黑龙殿的屋顶,看到了广袤而危机四伏的人间界。
“放眼整个大炎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十四万万黎民百姓!
每时每刻,有多少类似陈浩这般,阳寿未尽,却因生死簿丢失、阴司混乱而被误勾了魂魄的无辜之人?
他们或许正在病榻之上莫名昏厥,或许在劳作之时突然倒下,或许在睡梦之中便再未醒来!
他们的家人只道是突发恶疾,意外横祸,却不知其魂魄已坠幽冥,生死两隔!”
邹临渊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真实感,描绘出一幅幅阴司紊乱,生灵涂炭的恐怖图景。
“这还仅仅是误勾生魂!”
邹临渊语气愈发严峻。
“若生死簿长久失落,阴阳秩序持续紊乱,后果将更加不堪设想!
该死者不死,滞留阳间,或成僵尸,或化厉鬼,扰乱人间!
该生者不生,枉死城人满为患,怨气冲霄!
轮回停滞,新生魂魄无处可去,阴阳通道淤塞崩塌!
届时,阴阳失衡,秩序崩溃,厉鬼横行,妖魔肆虐,人间将沦为鬼域!”
“砰!”
一声闷响,是马啸傲一拳砸在了身旁的茶几上,坚实的紫檀木都微微震颤。
他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与骇然。
“岂有此理!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盗取生死簿,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马惊雷缓缓闭上了眼睛,手中的山核桃发出咯吱的轻响,显示着他内心极不平静。
半晌,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沉凝如海。
“邹小友,你所言……可是地府阎君亲口所述?”
“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邹临渊迎上马惊雷的目光,坦然道。
“临渊愿以道心起誓,若有半句虚言,神魂俱灭,永堕无间!”
道心之誓,重于泰山!
尤其是对邹临渊这等修为、这等身份之人,更是绝不可能拿来自污。
殿内一片死寂,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众人沉重的呼吸。
马啸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之前只想着联姻的好处,想着马家未来的辉煌,却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肩上,竟然扛着如此恐怖、如此关乎天下存亡的重担!
相比之下,马家的婚约,儿女私情,确实显得……微不足道了。
马云落早已忘记了羞怯,只是怔怔地望着邹临渊。
看着他脸上那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与决绝,听着他描述那足以让天地翻覆的可怕后果,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
原来,邹临渊并非不在意,并非要逃避,而是有如此难以想象的重担压在肩上!
自己之前那些小女儿的心思,那些若有若无的试探和期待,在此刻看来,是多么的渺小和不识大体。
陈梦雅紧紧握着小姑子冰凉的手,眼中充满了震撼与后怕。
她无法想象,如果生死簿丢失的后果真的爆发,这人间,她的女儿,小姑子,她的家族,将会面临怎样的浩劫。
邹临渊看着众人沉重的脸色,知道他们已然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站起身,对着马惊雷,对着马啸天,对着在座的所有马家人,抱拳,深深一揖。
“老爷子,马伯父,诸位前辈。
临渊深知,与马家联姻,是老爷子与马伯父对临渊的看重与厚爱,亦是临渊的荣幸。
云落姑娘清丽脱俗,笑笑姑娘天真烂漫,皆是世间难得的良配。”
邹临渊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掷地有声。
“然,私情再重,重不过公义。
家事再大,大不过天下。
临渊既受地府重托,得享阴阳总长之神位,执掌阳间阴阳权柄,便肩负维系阴阳平衡、护佑生民之责。
若此时沉溺于儿女情长,筹办婚事,而置地府重托、人间安危于不顾,临渊何颜面对十殿阎罗信任?
何颜面对天下可能因阴司紊乱而枉死的生灵?
又有何颜面,面对马家诸位,面对……
云落姑娘与笑笑姑娘?”
邹临渊目光扫过低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的马云落,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坚定。
“故此,临渊恳请老爷子,马伯父,应允将婚期暂缓。
待临渊寻回生死簿,拨乱反正,还阴阳两界以清平,必当亲赴马家,再议婚约之事。
若届时马家仍不弃临渊,临渊绝无二话。
若因延误,致使两位姑娘或有更好归宿,临渊亦绝无怨言,只愿两位姑娘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话音落下,黑龙殿内,落针可闻。
马惊雷久久不语,只是看着眼前这个长揖不起的年轻人,看着邹临渊年轻面容上那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担当。
马啸天脸上阵青阵白,有被拒绝的尴尬,有对事态严重的震惊,也有对邹临渊这番话无可反驳的无奈。
马啸玄长叹一声,缓缓摇头,不知是惋惜还是赞叹。
马啸傲眼中锐利的光芒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敬意。
陈梦雅眼中已隐有泪光,既是感动,又是心疼。
良久,马惊雷苍老而浑厚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好一个私情再重,重不过公义。
家事再大,大不过天下!
邹小友……不,邹殿主。”
他改了称呼,缓缓站起身,走到邹临渊面前,伸手将他扶起,目光深深地看着邹临渊。
“老夫,信你。
地府重托,苍生安危,确比儿女婚嫁,重逾万钧。
我马家,并非不明事理、只顾私利之族。
此事,我替马家应下了。
婚约,可暂缓。”
“爹!”
马啸天忍不住出声,脸上仍有不甘。
“闭嘴!”
马惊雷低喝一声,瞪了马啸天一眼,那目光中的威严让马啸天瞬间噤声。
老爷子转回头,看着邹临渊,沉声道。
“不过,老夫也有言在先。
婚期可缓,但婚约不可废。
我马家女儿,既然许了你,便不会更改。
你需谨记今日之言,待大事了结,需给我马家,给云落和笑笑,一个交代。”
邹临渊直起身,郑重抱拳。
“临渊,谨记于心,绝不敢忘。”
马惊雷点点头,又看向神色各异的家人,最后目光落在依旧低着头、肩膀却不再颤抖的马云落身上,语气放缓。
“云落,此事,你可明白?”
马云落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只余下些许红晕。
她看着邹临渊,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清澈如泉,再无之前的羞怯与惶惑,只有理解。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不大。
“女儿明白。
小临渊……邹殿主所言,乃大义所在。
女儿……愿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