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星点点。
奉天城的冬夜,寒意刺骨,但马府深处,尤其是核心区域,似乎有阵法加持,寒意被隔绝了许多。
听涛苑内,邹临渊并未早早歇下,而是静立于窗前,望着窗外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有些朦胧的清冷冬月,似在沉思,又似在等待着什么。
邹临渊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通体温润,灵光流转的玉佩,正是在黑龙殿中,马云落趁人不注意,匆匆塞入他手中的那枚。
触手微凉,但很快便被体温焐热,带着一丝清冽如雪中寒梅的幽香,与白日里在漱玉轩外闻到的冷香如出一辙。
这枚玉佩,是一个邀请,或者说,是一个信号。
白天在黑龙殿,当着马家众人的面,有些话,无法说,有些情绪,无法表露。
尤其是对马云落而言,从最初的羞怯,到听闻婚期延后的震惊与黯然,再到最后强作平静的表态……
邹临渊能感觉到,那双清冷眼眸深处压抑的波澜。
邹临渊并非铁石心肠。
与马云落相识于在马家,虽然以前以姑姑的身份与自己相处,但时常对自己的那份喜欢,和以前的挑逗,对自己的温柔照顾与关心。
早已在邹临渊心中留下了特殊的印记。
只是,自己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太重,儿女情长,不得不暂时搁置。
但搁置,并非无视。
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佩,邹临渊的目光投向那扇通往漱玉轩的月亮门。
门扉虚掩着,似乎主人并未打算彻底阻隔。
门内,隐约有柔和的光晕透出,与清冷的月色交织,在铺着薄雪的石径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去,还是不去?
似乎并无太多选择的余地。
邹临渊收起玉佩,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衫,推门而出,步履从容地走向那扇月亮门。
漱玉轩的院落比听涛苑更为精巧雅致。
院中果然植着数株老梅,此刻正凌寒绽放,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正屋的窗纸上,映出一道窈窕的剪影,似乎正倚窗而立。
邹临渊的脚步很轻,踏在积雪上,几无声息。
走到正屋门前,还未抬手,那扇虚掩的房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被轻轻拉开。
开门的是马云落身边一个穿着浅碧色袄裙,模样清秀的丫鬟。
见到邹临渊,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飞快地抬眼觑了他一下,便迅速低下头,福了一礼,细声细气道。
“邹殿主,小姐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说完,便侧身让开,自己则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廊下,隐入阴影中,将空间完全留给了两人。
邹临渊微微颔首,迈步而入。
屋内温暖如春,与外间的寒气恍若两个世界。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角鎏金瑞兽香炉中吐出袅袅青烟,散发出带着一丝甜意的冷梅香。
陈设并不繁复,却处处透着雅致。
多宝阁上摆着些古籍、玉器,墙上挂着几幅意境幽远的山水画,一扇紫檀木嵌玉屏风将内间与外间隔开。
马云落就站在屏风旁,并未坐在主位。
她已经换下了白日那身象牙白的及膝裙,此刻穿着一身天水碧的软缎斜襟长袄,下身是同色系的百褶长裙,腰间松松系着一条月白色的丝绦,越发显得腰肢纤细,身姿如柳。
墨发如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松松挽了个髻,余下青丝垂在肩后。
洗尽铅华,不施粉黛,却更添了几分清水出芙蓉般的清丽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她似乎刚刚沐浴过,发梢还带着微微的湿意,脸颊被热气蒸腾出淡淡的粉色,在灯光下宛如上好的粉瓷。
见到邹临渊进来,她那双总是清冷冷的眸子微微动了一下,长睫垂下,避开了他的视线,只低声说了句。
“你来了。”
声音比平时更轻软几分,带着沐浴后的微哑。
“云落姐相邀,临渊岂敢不来。”
邹临渊走进屋内,随手带上房门,隔绝了外间的寒气。
邹临渊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陈设,最后落在马云落身上。
“白日多有不便,有些话,未来得及与云落姐细说。”
听到“云落姐”这个称呼,马云落的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这个称呼,将她带回了更早的时光,那是年前自己奉父亲马惊雷之命,去南下江城历练,到达江城阴阳殿时,她还曾以“姑姑”自居,带着几分戏谑和试探邹临渊。
时移世易,如今再听,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酸涩。
“坐吧。”
她指了指旁边的黄花梨木圈椅,自己则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梅花几,几上摆着一套素白的瓷壶瓷盏,壶口正氤氲着热气。
邹临渊依言坐下,目光落在她因湿发而微微敞开的领口,那截露出的脖颈修长白皙,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邹临渊忽然想起一事,眼神微动。
马云落似乎察觉到邹临渊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拢了拢衣领,脸颊更红了些,伸手提起茶壶,为邹临渊斟茶,动作有些微的慌乱,茶水险些溢出杯沿。
“喝……喝茶,外面冷。”
“多谢。”
邹临渊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
两人都是一顿,马云落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耳根瞬间红透。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凝滞,只有茶香袅袅,混合着冷梅香,在温暖的空气中静静流淌。
“你……”
邹临渊放下茶盏,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不怪我自作主张,提出暂缓婚约?”
马云落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
她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看向邹临渊,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幽怨,有理解。
“我若说怪,你会改变主意吗?”
她轻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邹临渊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坦诚而坚定。
“不会,地府重托,苍生安危,不容有失。
此事,没有转圜余地。”
意料之中的答案。
马云落心里那点微弱的希冀,像风中的烛火,噗地一下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但奇怪的是,听到他如此直白,毫无敷衍的回答,她心中那份酸涩的委屈,反而淡了些许。
至少,邹临渊没有用花言巧语来哄骗她,给她不切实际的希望。
她轻轻吸了口气,努力平复着翻腾的心绪,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弧度。
“那便是了,你既已决定,我又能如何?
何况……你说得对,私情再重,重不过公义。
你若真的为了儿女情长,置地府重托、人间安危于不顾,那样的你……
或许,也并非我心中所念。”
这话说出口,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却也道出了几分真心。
她喜欢的,是那个实力强大、在龙首峰上力挽狂澜、担起阴阳帝位的邹临渊,而不是一个会被情爱冲昏头脑、不顾大局的庸人。
邹临渊看着她强作平静、眼眶却微微泛红的样子,心中微软。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喉,却化不开胸中那份莫名的滞涩。
“只是委屈你了,也委屈了笑笑。”
邹临渊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歉然。
“委屈?”
马云落忽然轻笑一声,只是那笑意未曾到达眼底,反而带着一丝自嘲。
“有什么可委屈的?
这婚事,本就是你情我愿,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