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北京城,死寂得如同巨大的墓穴。
奉天殿的废墟上,金红交织的帝王血诏光芒终于缓缓内敛,熔岩重剑恢复了暗沉的色泽,但剑脊之上,那一道道以帝王心血书就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星火未绝天未弃,不负苍生不负天”的篆文,却仿佛烙印进了剑骨深处,透着一种沉甸甸、滚烫烫的永恒印记。剑柄处,李定国残魂所化的那点金红魂火,虽已微弱如风中残烛,却异常顽强地燃烧着,仿佛汲取了血诏的意志,凝而不散。
苏凡,或者说此刻真正承负起这破碎山河重量的崇祯帝朱由检,脸色是失血过多的金纸色,胸膛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虽在龙脉之力与玉玺烙印的微弱滋养下缓缓收口,不再喷涌鲜血,却依旧狰狞地外翻着皮肉,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出钻心的剧痛。他高大的身躯微微摇晃了一下,不是因为虚弱,而是脚下那片被玉玺光印烙刻的大地,那八个巨大的、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篆文,正与他体内的龙脉之力、掌心的玉玺烙印产生着一种玄奥的共鸣。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在他的双肩,沉入他的骨髓。
这沉重,并非玉玺虚影的万钧之力,而是那血诏掷出后,冥冥之中汇聚而来的、千千万万道微弱却执拗的期盼与悲愿!它们如同无形的丝线,跨越了千山万水,穿透了黎明前的黑暗,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他的帝魂之上。
他低头,目光扫过依旧跪伏在地、因激动与脱力而浑身颤抖的几名幸存士兵。他们脸上的血污被泪水冲刷出道道沟壑,眼神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他,也盯着他脚下那神圣的印痕,仿佛要将这一切刻入灵魂深处。他们的忠诚,是这沉重的一部分,滚烫而纯粹。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几步之外,倒卧在冰冷破碎金砖上的郑成功身上。
这位年轻的国姓爷,此刻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他身上那件曾经代表郑家海上霸权的华丽甲胄,早已破碎不堪,被凝固的暗红血块和魔物留下的粘稠污秽紧紧粘连在皮肉上。最致命的,是左胸上方靠近肩胛处,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那是被尸骸巨影的阴影触手洞穿留下的伤口,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墨绿与焦黑,丝丝缕缕粘稠如活物的黑气,正如同跗骨之蛆,顽强地从伤口深处渗透出来,疯狂地腐蚀着周围新生的血肉,阻止着龙脉之力微弱的修复。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随着伤口的轻微抽搐,带出更多腥臭的、混合着墨绿与暗红的脓血。
郑成功的意识显然已陷入深沉的黑暗,英俊而刚毅的脸庞在昏迷中依旧因剧痛而微微扭曲着,嘴唇干裂惨白,只有眉心那一点不屈的印记,在死气中顽强地透着一丝属于海蛟的桀骜。
“国姓爷!” 一名断臂的老兵挣扎着爬到郑成功身边,用仅存的左手颤抖着想去触碰,却又怕加重他的伤势,只能发出压抑的、带着哭腔的低吼。
苏凡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血腥、硝烟、净化后淡淡檀香以及伤口腐臭的气息,冰冷地灌入肺腑,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疲惫。他迈步,赤足踏过冰冷刺骨、布满尖锐碎石的金砖废墟,走向郑成功。
每走一步,脚底传来的冰冷与刺痛,都让他愈发清醒。脚下的玉玺印痕,那“受命于天”的法则烙印,仿佛随着他的脚步,将一股股温润而浩然的暖流,从大地深处导入他近乎枯竭的身体,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帝躯。
他蹲下身,没有理会旁人。右手依旧紧握着那柄承载了血诏与忠魂的熔岩重剑,剑尖斜指地面,仿佛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柱。左手则缓缓伸出,覆盖在郑成功胸口那狰狞的伤口上方寸许之处。
嗡——!
掌心那沉寂下去的“明”字烙印,骤然亮起一丝温润的玉质清辉!这光芒远不如之前镇魔时的浩瀚磅礴,却更加凝练、纯粹,带着一种源自本源的净化与滋养之力。
当这玉光触及伤口处那些蠕动的墨绿黑气时,如同沸油遇到了冷水!
嗤嗤嗤——!
令人头皮发麻的腐蚀声瞬间响起!那些充满怨毒与污秽的黑气,在玉光的照耀下剧烈地翻滚、扭曲,发出无声的尖啸,疯狂地试图钻回郑成功的血肉深处躲避,却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鬼魅,无可遁形!大片大片的黑气被玉光直接蒸发、净化,化作一缕缕微不可查的腥臭黑烟消散。
随着黑气的被驱散,伤口深处那被腐蚀得焦黑坏死的血肉边缘,终于艰难地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属于生机的淡粉色!虽然极其缓慢,但这变化,无疑宣告着那来自异魔的致命污染,正在被这源自传国玉玺本源的力量……强行拔除!
“陛…陛下……” 断臂老兵看着这近乎神迹的一幕,激动得语无伦次,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苏凡掌心的玉光和郑成功伤口的变化,浑浊的老泪再次涌出。其余几名士兵也挣扎着围拢过来,屏住了呼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希冀。
苏凡却眉头紧锁,没有丝毫放松。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次玉光的净化,都伴随着自身精神力的急剧消耗。那盘踞在郑成功伤口深处的魔气,如同有生命般狡猾而顽固,玉光稍一减弱,便有新的黑气从骨髓深处渗出,反扑那刚刚显露的生机。这更像是一场意志与本源力量的拉锯战!同时,他体内那新生的、尚未完全驯服的龙脉之力,也因为这持续的消耗而开始躁动不安,如同被过度抽水的河床,发出干涸的呻吟,加剧着他胸膛伤口的剧痛。
冷汗,顺着苏凡苍白的鬓角滑落。他咬紧牙关,掌心的玉光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更加凝练地聚焦于那一点伤口核心,如同最精微的手术刀,一点一点地剔除着最深处的魔毒。帝王的意志,此刻化作最坚韧的堤坝,死死抵御着精神与肉体的双重反噬。
**“撑住…郑森!朕的血诏已出,这破碎的江山,还需你这海上的蛟龙…为朕劈波斩浪!”** 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意志,如同实质的暖流,灌入郑成功近乎沉寂的识海深处。
昏迷中的郑成功,眉心的印记似乎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如同风中残烛被注入了一丝新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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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苏凡于废墟之上,以玉玺本源之力与魔毒殊死搏斗,试图夺回郑成功一线生机的同时,那道以帝王心血为引、忠魂之剑为载、帝玺之威为凭的血诏意志,已然化作无形的惊雷,撕裂了黎明前的黑暗,以一种超越物理距离、近乎天道法则传递的方式,轰然席卷了整个神州大地!
**江南,应天府(南京)。**
天色未明,秦淮河畔残留着昨夜的笙歌余烬与脂粉腻香。一座临河的深宅大院内,一位须发皆白、穿着浆洗得发白儒衫的老者,正就着油灯如豆的微光,颤抖着手,在一张残破的桑皮纸上,用蝇头小楷誊写着什么。纸上墨迹淋漓,字字泣血,正是辗转传递而来、关于扬州、嘉定等地惨绝人寰的屠城消息。
老者是前明翰林院编修钱肃乐,城破后隐姓埋名,暗中联络遗民。他写着写着,老泪纵横,枯槁的手指死死攥着毛笔,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苍天…何忍!祖宗基业…黎民涂炭…我辈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以这秃笔残纸…记下这血海深仇…以待…以待…” 他哽咽着,巨大的悲愤与无力感几乎将他压垮,眼前阵阵发黑。
突然!
他面前的油灯火苗,毫无征兆地猛地向上一窜!爆出一团刺目的金红色火星!紧接着,那跳跃的火焰仿佛被无形之手捏住,瞬间拉长、扭曲,竟在昏暗的墙壁上,投射出一行行由跳动的火光构成的、古老威严的篆文!
**“凡我大明遗民…见此血诏,即为朕之子民!即为大明之兵!”**
**“凡举义旗抗虏者,皆为手足!凡戮力杀贼者,皆为功臣!”**
**“龙袍碎处惊雷起,玉玺渗血诏烽烟!”**
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钱肃乐的眼底!那字里行间蕴含的无上帝威、泣血悲怆、以及那点燃一切的决绝召唤,如同九天惊雷,瞬间将他从沉沦的悲愤中炸醒!
噗通!
钱肃乐手中毛笔掉落,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重重跪倒在地。他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泪水决堤般汹涌,却不是悲伤,而是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力量所冲击、所点燃的狂喜与震撼!
“陛下…是陛下!陛下未死!陛下…在召唤我们!在召唤我们啊——!!!” 他嘶哑着喉咙,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地面,指甲崩裂出血也浑然不觉。他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墙上那渐渐淡去的火焰文字,如同抓住了溺毙前最后的稻草,不,是看到了劈开黑暗、指引方向的……天命火炬!
“快!快召集所有人!去仓库!把藏起来的甲胄兵器都取出来!去联络水寨的张苍水!去告诉城外的义民!陛下血诏已至!大明——未亡!起事!就在今日——!!!” 他挣扎着爬起,衰老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嘶哑的吼声穿透了寂静的黎明,惊醒了沉睡的院落。很快,压抑的激动应答声从各处响起,整个院落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瞬间沸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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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云贵交界的莽莽群山之中。** 一处极其隐蔽、依山崖而建的简陋寨子。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十张疲惫、麻木、带着深深戒备与绝望的脸。他们衣衫褴褛,大多带着伤,武器也残破不堪,但眼神深处,依旧残留着属于军人的一丝锐利和不甘。这是从磨盘山血战中侥幸突围出来的一支残兵,由李定国麾下悍将靳统武带领。他们像受伤的孤狼,舔舐着伤口,躲避着清军无休止的追剿。
靳统武靠在一块冰冷的山石上,右臂缠着渗血的破布,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火焰。磨盘山的惨败,晋王李定国殿后死战的悲壮身影,无数兄弟倒下的绝望嘶吼,如同梦魇般日夜啃噬着他。前途一片黑暗,粮食将尽,清军的围剿网越收越紧…一股浓重的、令人窒息的绝望笼罩着整个营地,连篝火的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就在这时!
靳统武头顶那片深邃的、被参天古木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墨蓝色夜空,毫无征兆地亮了一下!
不是闪电,而是一种纯粹的金红光芒,如同神只睁开了一只眼!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意志洪流,裹挟着帝玺的威严、龙脉的厚重、忠魂的悲壮、以及那泣血的誓言,如同无形的海啸,瞬间灌入靳统武,也灌入营地里每一个麻木绝望的士兵灵魂深处!
**“朕在此殿,以血为誓,以骨为薪!”**
**“星火未绝天未弃,不负苍生不负天——!!!”**
尤其是那“不负苍生不负天”的最后一句,如同带着倒刺的钢鞭,狠狠抽打在靳统武近乎枯死的意志上!他猛地一个激灵,空洞的眼神瞬间聚焦,爆射出难以置信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骇人光芒!
“晋王…晋王殿后的丹陛…奉天殿…血…血诏…” 他喃喃自语,破碎的信息在脑海中疯狂组合。那意志洪流中,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晋王李定国燃尽忠魂、化作剑柄魂火的悲壮气息!感受到了数十名兄弟割脉洒血、甘为薪柴的决绝!更感受到了…那立于废墟之上、以血书诏的…帝王意志!
“是陛下!是晋王用命守护的陛下!陛下…陛下在召唤我们!晋王…晋王没有白死!大明…还有救——!!!” 靳统武猛地站起,因激动而浑身剧烈颤抖,声音嘶哑却如同虎啸,瞬间撕裂了营地的死寂!
所有麻木的士兵都被惊动,茫然地看向他。
靳统武猛地拔出腰间的断刀,指向那金红光芒隐去的夜空方向(北京),布满血污的脸因极致的激动而扭曲,泪水混合着血汗滚滚而下:“兄弟们!都给我起来!看看这天!听听这心!陛下的血诏到了!晋王…晋王和死去的兄弟们,他们的血没有白流!陛下在奉天殿废墟上,诛杀了魔物!用他的帝血,给我们下了诏书!大明未亡!天命还在!陛下要我们——接着战——!!!”
“战——!!!”
“为晋王报仇——!!!”
“追随陛下——!!!”
短暂的死寂后,如同沉寂的火山轰然爆发!几十名原本死气沉沉的残兵败将,眼中瞬间爆发出饿狼般的凶光与狂喜!绝望被点燃,化作了焚尽一切的复仇之火!他们捶打着胸膛,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简陋的兵器相互碰撞,发出铿锵的金铁之声,在这黎明前的深山中,汇成一股不屈的怒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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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沿海,波涛汹涌。** 一支悬挂着狰狞鲨鱼旗、由十几艘大小福船组成的船队,正借着夜色掩护,劈波斩浪,向着被清军严密控制的一处海岸线悄然靠近。最大的一艘福船船头,立着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汉子。他叫林道乾,曾是纵横南洋的海商巨擘,亦是大明敕封的“海防游击”。清军南下,他拒不投降,率部遁入海上,成为令清廷水师头疼不已的海上巨寇。
此刻,他正凝神眺望着远处海岸线上星星点点的清军哨所灯火,眼神冰冷,盘算着袭击的时机与路线。他身边的副手,一个精悍的年轻人,低声禀报着刚刚接到的岸上眼线传来的消息:“大当家的,岸上传来的消息不太好。南京那边的义军据点又被拔了几个,钱老头他们怕是撑不住了。清狗的江南总督郎廷佐,调集了重兵,布下了天罗地网…这次靠岸补给,风险太大。”
林道乾刀疤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但更多的是深沉的疲惫与无奈。海上虽阔,终非久居之地。兄弟们的锐气,在一次次的躲避与袭扰中,也在慢慢消磨。复国的希望,似乎越来越渺茫。
就在他心中天人交战,权衡着是否要冒险一搏之时!
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预兆,船队前方那片深邃的、倒映着稀疏星光的墨黑色海面,骤然被一片从海底升腾而起的、宏大而温润的玉白色光辉所笼罩!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仿佛能照彻灵魂!光芒之中,八个巨大无比、由纯粹光质构成的古老篆文,清晰地浮现在海天之间,每一个字都散发着统御八荒、镇守四海的磅礴意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