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铁骨浑浊的独眼,死死地盯着怀中那张小小的、苍白的脸。温润的金色血雨滴落在女娃娃冰冷僵硬的小脸上,顺着她毫无血色的皮肤滑落,带走一丝凝固的恐惧,留下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红晕。那紧紧抓着他褴褛前襟的小手,似乎…真的…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又收拢了一下!
这细微到极致的动作,落在吴铁骨眼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狂喜,混合着巨大的悲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麻木的心防!浑浊的老泪再也抑制不住,如同开闸的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温润的雨水,滚滚而下。
“娃…娃…” 他喉咙里发出破碎不堪的呜咽,每一个字都耗尽残存的力气,却带着最深沉的、失而复得般的颤抖。他试图收紧那唯一能动的、如同枯枝般的左臂,想将怀中这小小的身体搂得更紧些,想用自己的残躯为她挡住这天地间所有的冰冷和风雨。
然而,仅仅是这个微小的念头在脑中转动,试图调动那早已枯竭的筋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虚弱和剧痛便瞬间席卷全身!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冒,耳朵里嗡鸣一片!搂着女娃娃的左臂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脱力松开!仿佛他这具千疮百孔的残躯,连“搂紧”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已无法承受!
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狠狠将他淹没!难道…难道连最后这点守护都做不到?!难道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之火,就要在自己无力的臂弯中熄灭?!
“不…不…” 他心中发出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呐喊!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超越肉体极限的执念,如同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发出的最后咆哮,轰然爆发!
嗡——!!!
左手紧握的、深深插入泥地的卷刃破刀,猛地发出一声低沉到几乎不可闻的嗡鸣!刀脊上那点暗红的符文,在残碑金芒的照耀下,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的血光!这血光并非邪异,而是沉淀了无数铁血、无数牺牲、无数守护誓言的意志辉光!
一股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磅礴、更加滚烫的意志洪流,混合着刀魂深处那属于无数父亲对子女泣血的眷恋与守护,如同沉睡的火山被彻底引爆,顺着刀柄,狠狠冲入了吴铁骨即将溃散的意识深处!
“吼——!!!”
一声不似人声、如同濒死野兽的嘶吼,从吴铁骨干裂的喉咙里迸发出来!他佝偻的身躯猛地向上弓起!仅存的左臂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肌肉虬结贲张,青黑色的血管如同蚯蚓般在枯瘦的手臂上凸起、跳动!那紧搂着女娃娃的手臂,如同烧红的铁钳,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决绝,死死地、死死地将那小小的身体,勒进了自己冰冷残破的胸膛!
不是为了伤害!而是要将自己残存的最后一丝生命之火,将自己灵魂中燃烧的所有守护意志,通过这最后的、沉重的拥抱,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给…我…活…着!!!”
随着他这耗尽灵魂之力的嘶吼,那紧握的破刀刀柄处,暗红符文血光暴涨!一圈肉眼可见的、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暗红色涟漪,以刀身插入泥地的点为中心,混合着残碑垂落的温润金雨,悄然荡漾开来!
这涟漪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沉重如山的守护意志,瞬间扫过了依偎在残碑下的吴铁骨和女娃娃。
奇迹,在无声中发生。
吴铁骨怀中,那女娃娃原本极其微弱、几乎断绝的心跳,在暗红涟漪扫过的瞬间,猛地…剧烈地搏动了一下!如同被重锤敲响的闷鼓!她冰冷僵硬的小身体,在吴铁骨那沉重如山的拥抱中,极其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一直紧闭的眼皮之下,眼珠似乎…极其痛苦地转动了一下!一层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纹,在她苍白的皮肤下一闪而逝,如同沉睡的龙鳞被瞬间唤醒!
“呃…!” 吴铁骨闷哼一声,巨大的反噬之力让他眼前彻底一黑,搂着女娃娃的手臂剧烈颤抖,几乎要折断!但他布满血污的脸上,那浑浊的独眼中,却爆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他感觉到了!那一下有力的心跳!那一下生命的颤抖!
残碑顶端,那点微弱摇曳的金芒,仿佛感应到了这超越生死界限、以灵魂为燃料点燃的守护之火,以及那女娃娃体内一闪而逝的奇异光纹,猛地剧烈跳动起来!如同风中之烛骤然爆燃!一缕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精纯的金色流光,如同实质的液态黄金,从断裂的剑柄处流淌而下,主动地、更多地融入那漫天倾泻的血雨之中!
温润的金色血雨,瞬间变得更加密集,更加温暖!如同无形的暖流,更加汹涌地冲刷、滋养着残碑下这依偎的一老一少。吴铁骨枯竭的身体如同久旱的沙地,贪婪地汲取着这带着守护意志的暖流,虽无法愈合致命伤,却奇迹般地稳住了那即将彻底熄灭的生命之火。而女娃娃苍白的小脸上,那抹微弱的红晕,似乎…更深了一丝。
老兵残喘着,独眼死死盯着怀中的小小生命,仿佛要将她刻进灵魂深处。他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维持着那沉重如山的拥抱,如同守护着这冰冷绝望世界里,最后一点…用生命点燃的、温热的希望之光。残碑沉默,金芒摇曳,血雨如泣。那圈暗红色的守护涟漪,如同最后的屏障,在血色的雨幕中,顽强地支撑着这个小小的、温暖的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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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深处,菱花铜镜。**
镜面如同凝固的黑色冰湖,中心那点墨绿色的深渊之眼缓缓旋转,将外界血与火、冰与泪的悲壮史诗,无声地倒映其中。冰冷王座之上,灰白眼眸中燃烧的幽绿火焰,平静地注视着镜中呈现的一切。
江滩上,幽蓝身影如同寒冰魔神,举手投足冻结生命、制造冰封地狱,引领着黑色怒潮淹没残存的抵抗…
孝陵残碑下,垂死老兵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守护之力,刀魂血光与碑灵金辉共鸣,温润血雨中,那稚嫩的生命之火在沉重的拥抱下奇迹般地搏动…
以及…那奉天殿废墟深处,虽光柱消散,却在龙脉地火中依旧灼灼燃烧、仿佛感应到子民不屈意志而愈发炽烈的玉玺烽火余烬…
这一切,都清晰地呈现在那双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灰白眼眸之前。
没有波澜,没有赞许,亦无愤怒。
只有一种…如同万古冰川观测蝼蚁挣扎般的…绝对漠然。
以及…一丝愈发清晰、如同毒蛇终于看到猎物流尽最后一滴血、即将迎来最甜美时刻的…冰冷计算。
那只苍白得毫无血色、指尖萦绕着粘稠墨绿气息的手,依旧优雅而稳定地点在冰冷的镜面上。
“冰蛟化龙…控水成域…甚好…”
“老卒燃魂…稚子承露…天命垂怜…甚好…”
“玉玺烽火…燃脉为引…万民血泪为祭…这火候…甚好…”
冰冷、毫无感情的意念,如同极地最凛冽的寒风,穿透镜面:
“不甘…挣扎…守护…希望…多么炽烈…多么…纯粹的灵魂燃料…”
“这泣血的山河…这哀嚎的龙脉…这被绝望与希望反复煎熬的众生意志…”
“烧吧…烧得更旺些…”
“当这残破的龙脉…被这‘不负苍生’的烽火…榨干最后一丝‘天命’…”
“当这积郁的‘怨’与‘望’…在这片土地上酝酿到最浓烈…最甘美的顶点…”
“便是…摄政王万劫魔躯…汲取这神州秽气…凝结无上‘秽龙丹’…重临人间的…饕餮盛宴之时…”
镜中,那双灰白眼眸深处燃烧的幽绿火焰,猛地暴涨!光芒大盛,几乎要透出镜面!映照着镜外废墟中,那堆属于萨木腾的灰烬边缘,一点墨绿色的妖骨碎屑,如同被注入了生命的心脏,搏动的频率骤然加快!丝丝缕缕粘稠如实质的墨绿邪气,正从虚空中被无形之力疯狂抽取、汇聚,如同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注入那点碎屑之中!碎屑之上,一点微不可查的、更加幽暗深邃的墨绿光点,如同邪魔的胚胎,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