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工作进展得并不快,一方面是因为需要小心避免引发二次坍塌,另一方面,越是往下,岩石变得越发坚硬,并且隐隐透出一种暗沉的血色,镐钎敲击上去,发出的不再是清脆的声响,而是沉闷的、如同敲击败絮般的声音,让人心头压抑。
“将军,有发现!”一名在坑底挖掘的老卒突然喊道,“是石碑!好大一块!”
众人精神一振。很快,一块巨大的、断裂成数截的黑色石碑被小心翼翼地清理出来。石碑材质非金非石,触手冰凉刺骨,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苍劲古老的篆文,那字迹并非雕刻,反而像是用某种浓稠的液体书写烙印而成,即使在月光照耀下,也呈现出一种干涸的、令人不安的暗红色。
“是血。”赵大蹲下身,手指虚抚过碑文,银白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悸动,“而且……是蕴含了极强意志和力量的……皇族之血。”
秦破虏也凑了过来,他虽然不认得几个篆字,但那扑鼻而来的、仿佛跨越了漫长岁月依旧不散的铁锈腥气,以及字里行间那股不屈、悲壮、却又带着无尽遗憾的意志残留,让他这个双手沾满血腥的悍将也感到一阵心悸。
“写的什么?”他沉声问。
戊辰和其他几个略通古文的士卒立刻上前,仔细辨认。随着解读的深入,他们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悲恸。
“将军……这……这是……”戊辰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他抬起头,眼中已满是泪水,“这是……武宗朝,‘庚戌之变’时,留守京师的睿亲王朱载堭,城破殉国前……以自身精血和残存国运,刻下的……《血罪录》!”
“《血罪录》?”秦破虏独眼一凝。他对那段历史有所耳闻,那是大明国运急剧衰退的转折点之一,异族铁骑踏破京师,皇室蒙尘,生灵涂炭。
“碑文记载……”戊辰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念出解读出的内容,“……记录了当时朝堂腐败,军备废弛,边将怯战,乃至……乃至有宗室与异族暗通款曲,致使国门洞开……睿亲王困守孤城,泣血恳求各方援军而无响应,最终……最终力战而竭,自焚于王府,并以残魂精血引动残余龙气,铸此碑文,铭刻国仇家恨,警醒后世子孙……若大明血脉未绝,若英灵不昧,见此碑者,当以此为戒,砺兵秣马,雪此奇耻……”
碑文的内容并不长,但字字泣血,句句含悲。那不仅仅是指责与控诉,更是一种在绝对绝望中,以自身血肉灵魂为代价,向渺茫未来发出的、最沉痛的警示与期盼!
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沉重。所有人都沉默着,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石碑,看到数百年前那位亲王在烈火与鲜血中,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刻下这最后绝笔时那悲愤决绝的身影。那浓郁的悲怆与守护意志,正是源自于此!
“睿亲王……朱载堭……”秦破虏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独眼之中,原本的凶悍被一种复杂的敬意取代。他缓缓抬起手,抚摸着石碑上那干涸的血字,感受着其中那股即便历经数百年,依旧不肯散去的执念。“原来……是您在底下。”
赵大银白色的眼眸中,那旋转的漩涡缓缓平息,流露出深深的哀戚与明悟。他明白了那股与明月之力微弱共鸣又排斥的感觉从何而来——睿亲王引动的是残存的大明龙气,与苏凡陛下同源,故而共鸣;但其力量属性偏于阴郁悲壮,与明月之力的温润浩荡有所不同,故而又相互排斥。这并非敌人,而是一位……泣血的先辈!
“王爷,”赵大对着石碑,躬身一礼,声音低沉而肃穆,“后世不肖子孙苏凡陛下,已率我等,重燃星火。您的警示,我等已见;您的血仇,我等未忘!请您安息,这片土地,将由我等继承您的意志,誓死守护!”
随着他的话语,空中那轮明月似乎有所感应,洒下的光辉更加柔和,如同温柔的手掌,轻轻覆盖在黑色的石碑上。石碑表面那暗红色的字迹,在月光的浸润下,仿佛焕发出了一丝微弱的光泽,那股沉重的悲怆意志,渐渐化开,消散于月光之中,只留下一片历经沧桑后的宁静。
所有人都感觉到,脚下这片宫殿遗址,那原本若有若无的压抑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厚重、更加坚实的“根基”感。仿佛这位先王的英魂,在得到后世继承者的回应后,终于释然,并将其最后的意志,融入了这片他们正在誓死守护的土地。
秦破虏猛地站直身体,独眼之中重新燃起熊熊火焰,但那火焰中,多了几分沉淀的厚重与责任。他环视周围被他召集来的老卒,声音如同洪钟,在这寂静的夜空下回荡:
“都听见了吗?都看见了吗?!这就是咱们的先人!这就是咱们大明脊梁折断时流的血!陛下化明月照亮前路,先王以血碑警示后人!咱们呢?!咱们这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残兵败将,还有什么理由不拼命?!还有什么脸面叫苦叫累?!”
他的目光如同刀子,刮过每一张脸:“从今天起,都给老子记住这块碑!记住睿亲王的血!记住陛下的牺牲!咱们在这里,不只是为了活下去,更是为了把折断的脊梁给它接上!把流干的血给它补回来!把丢掉的江山,一寸一寸,给它打回来!”
“谨遵将军令!继承先王志!誓死卫河山!”老卒们发出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咆哮,眼中再无半点迷茫,只有如同磐石般的坚定与近乎疯狂的决意!
这块意外发现的《血罪录》石碑,如同一座精神的熔炉,将残存的帝国余烬投入其中,淬炼掉最后的彷徨与软弱,锻造出更加坚韧、更加无畏的钢铁之魂。
帝国的复兴之路,不仅需要力量,更需要承载这力量的、由血与火铸就的脊梁。而这脊梁,正从这片浸透了先辈鲜血的土地上,顽强地、一寸寸地,重新生长起来。月光无声,见证着这薪火相传、意志重铸的庄严一刻。而那深埋于地下的其他“伤疤”,似乎也因这核心节点的净化与安抚,暂时陷入了更深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