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
这是石皮此刻所能感知到的全部。它不再是具体的、可以归咎于某处伤口或某种能量冲突的痛楚，而是一种弥漫于存在本身每一个角落的、绝对的、无可逃避的“受难”。仿佛他的灵魂被强行拆解成最细微的粒子，每一个粒子都在被最纯粹的黑暗与混乱反复研磨、灼烧、冻结、撕裂。意识如同狂风暴雨中的孤舟，时而被抛上由古龙残魂破碎记忆与滔天怒意构成的惊涛骇浪，时而又被拖入“原初噩梦”那纯粹的、吞噬一切的毁灭欲念深渊。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浩瀚恐怖的意志，以他的身体和灵魂为战场，进行着无声却惨烈到极致的拉锯与绞杀。
身体？那具覆盖着暗金纹路、异变扭曲的躯壳，此刻更像是一座不堪重负的囚笼，一座正在被内外力量疯狂冲击、濒临彻底崩解的能量熔炉。经脉寸寸断裂又勉强被养魂牌的暖流和池水灵气粘合，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肌肉纤维反复撕裂又重组，皮肤下那些暗金色纹路如同烧红的烙铁，疯狂闪烁明灭，每一次明灭都带走他大量的生命精元，也释放出更加狂暴混乱的能量。
而外界的景象，透过他时而涣散时而锐利的异色瞳孔，也变得扭曲而恐怖。发光的灵池不再晶莹宁静，池水剧烈沸腾、翻滚，溅起的水花不再是柔和的玉色，而是夹杂着暗红的血丝与污浊的黑气！整个地下石窟在恐怖的震动中哀鸣，顶部更多的钟乳石断裂砸落，在池边和地面摔得粉碎。空气中浓郁的精纯灵气被一股更庞大、更邪恶的混乱意志强行驱散、污染，光线迅速黯淡，只剩下池水本身那病态闪烁的光芒，以及石窟岩壁上一些古老矿物脉络被激发出的、应激性的微弱荧光。
“石皮兄弟！撑住啊！”“豁牙”嘶哑的吼声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石皮能感觉到自己被“豁牙”和另一名队员死死架住，拖离池边，但他们的动作在剧烈的震动和恐怖的意志压迫下显得如此迟缓无力。另一名队员正拼命地用武器格挡着不断坠落的碎石，脸上写满了绝望与恐惧。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窜过石皮濒临破碎的意识。就这样结束？在这黑暗的地下，变成一堆无人识得的怪物残骸？辜负赵大人的信任，辜负铁砧和兄弟们的舍命救援，辜负……那池水深处，虽然痛苦愤怒却依旧传来一丝微弱期盼与善意的……古老龙魂？
“不——！！”
一声无声的、源于灵魂最深处的咆哮，猛地从石皮即将熄灭的意识核心中迸发！那不是语言，而是一股最纯粹、最原始的不甘与不屈！是对生的渴望，是对承诺的坚守，是对那缕跨越百里而来、此刻依旧通过养魂牌传递着微弱温暖与呼唤的“薪火”的回应！
这股不屈的意志，如同在绝对零度中擦出的一点火星，微弱，却瞬间引燃了某些更深层的东西！
他怀中，那枚几乎与他胸膛血肉长在一起的养魂牌，在这不屈意志的激发下，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那光芒不再是温润的暖色，而是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太阳核心，爆发出纯净而灼目的混沌色与暗金交织的光焰！光焰顺着石皮与养魂牌血肉相连的脉络，疯狂涌入他体内，不再是抚慰，而是化作最霸道的“秩序”之力，强行介入那场正在他体内进行的、龙怒与噩梦的战争！
与此同时，池水深处，那被“原初噩梦”意志突然爆发压制住的古龙残魂，似乎也感应到了石皮灵魂深处爆发出的这股决绝不屈，感应到了养魂牌中那同源的“山河鼎”气息前所未有的沸腾！一声更加暴烈、更加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决绝快意的龙吟，猛地从池底、从更深处的地壳禁锢中冲天而起！这一次，龙吟声不再仅仅是意志的传递，而是裹挟着一股庞大精纯、虽然依旧缠绕污秽却本源煌煌的龙气，混合着灵池积累万古的精华，如同逆冲的火山，轰然爆发！
灵池之水彻底沸腾、炸开！一道直径数丈、混合着玉色池水精华、暗金龙气、以及养魂牌爆发出的混沌暗金光焰的粗大光柱，以石皮为中心，悍然冲破石窟顶部，直贯而上！光柱所过之处，岩石如同黄油般融化、汽化，硬生生在厚重的地壳中凿开一条笔直的通道！
“轰隆隆——！！！”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整个腐沼城区域的大地都在剧烈震颤、隆起！无数建筑废墟彻底倒塌，地面裂开无数深不见底的缝隙，污浊的泥水混合着更深处涌出的混乱能量喷溅而出！侥幸未死的腐沼城残民和变异生物发出凄厉的哀嚎，如同末日降临！
“豁牙”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能量爆发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撞在远处的岩壁上，口喷鲜血，昏死过去。而处于光柱最核心的石皮，身影瞬间被无比刺目的光芒吞没！
……
巡火城，了望塔顶。
在石皮灵魂发出不屈咆哮、养魂牌与龙魂同时爆发的同一刹那，静坐调息、脸色依旧苍白的赵大，身躯剧震，猛地睁开双眼！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感应或痛苦的共鸣，而是一幅无比清晰、无比震撼、仿佛直接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画面！他“看”到了那地下石窟的崩解，看到了那冲天而起、混合了龙气、池精华与自己源初之光的光柱，更看到了光柱核心，那个被狂暴能量包裹、身体异变却昂然挺立、仿佛在燃烧生命与灵魂发出怒吼的身影——石皮！
同时，一股浩瀚、精纯、古老、虽然依旧带着沉重伤痛与污秽痕迹，但其“守护”本源却无比清晰的意志——古龙残魂的意志——顺着那光柱，顺着养魂牌与他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如同决堤的江河，轰然涌入他的识海！
“皇明后裔……山河守望……助我……破枷……净秽……”
断断续续、却蕴含着万古悲愿与决绝恳求的意念，直接在他灵魂中响起！
赵大瞬间明白了！石皮在绝境中，以自身不屈意志为引，彻底激活了养魂牌中他留下的本源力量，更引动了被禁锢龙魂的决死反击！龙魂要借助这次爆发，借助“山河鼎”同源之力的呼应，尝试冲破部分禁锢，净化部分污秽！而石皮……成了这场反击的核心与桥梁，也承受着最恐怖的反噬！
他能感觉到，石皮的生命之火正在那光柱中疯狂燃烧，如同投向黑夜的火把，璀璨，却也即将燃尽！而龙魂的反击，虽然猛烈，却依旧被那更深处的“原初噩梦”死死拖住，如同陷入泥潭的巨兽，难以真正挣脱！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没有丝毫犹豫，赵大长身而起，仰天长啸！啸声苍凉而悲壮，瞬间传遍全城！
“以我之魂，承龙之愿！”
“以我之血，唤鼎之灵！”
“源初为薪，守望为炬——”
“焚——！”
最后一声“焚”字出口，赵大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尊燃烧的琉璃雕像！眉心守望者印记、掌心源初之光、乃至他全身的精血魂元，都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燃烧起来！一股远比之前维持“山河镇封”时更加磅礴、更加纯粹、更加接近“本源”的混沌色光焰，从他身上冲天而起，并非攻击，而是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光流，无视了空间距离，循着与养魂牌、与古龙残魂那清晰无比的共鸣通道，跨越百里，向着腐沼城地下那冲天光柱的核心，决绝地灌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