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影是被一阵细碎的、压抑的啜泣声惊醒的。
不,或许不是惊醒。她根本没睡沉,身体和精神都像绷到极限的弓弦,稍有风吹草动就会骤然收紧。那啜泣声很轻,仿佛怕惊扰到什么,断断续续,从古槐树的另一侧传来,混杂在夜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里,几乎难以分辨。
但小影的感官在经历了废墟和乱葬岗的洗礼后,早已今非昔比。她瞬间睁开眼睛,体内那丝几近枯竭的清凉气息艰难地流转起来,身体依旧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左手却已悄无声息地握住了藏在袖中的匕首柄,右手则下意识地护住了紧贴心口、陷入沉寂的厉惊寒晶体。
她微微偏头,从古槐粗壮树干的一侧,悄然投去视线。
月光清冷,将老槐虬结的枝干和满地落叶照得一片银白。就在距离她不到十步远的地方,树根盘错形成的天然凹陷处,蜷缩着三个小小的身影。
正是那三个在乱葬岗祭坛上消失的孩童!
两男一女,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白色麻衣,此刻正紧紧挤靠在一起。年纪稍大点的男孩把另外两个孩子半护在身后,自己则咬着嘴唇,肩膀一耸一耸,显然在拼命压抑着哭声,但眼泪还是大颗大颗地滚落,在沾满污渍的小脸上冲出两道白痕。稍小的男孩和女孩则把脸埋在哥哥的背上,身体瑟瑟发抖。
他们竟然被直接“传送”到了村口的古槐下!
小影的心猛地一松,随即又是一紧。松的是孩子们安然无恙,似乎除了惊吓和疲惫,并无明显外伤,那诡异的“引魂接引”看来并非伤害。紧的是,这三个孩子突然出现在这里,万一被村里人发现,或者引来别的什么东西……
她正犹豫着是该立刻现身安抚,还是继续隐匿观察,怀中的厉惊寒晶体忽然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一丝比游丝还要细弱的意念传来,带着浓浓的疲惫,却异常清晰:
“他们身上……有引魂灯的标记……很淡……但能暂时隔绝普通邪祟感知……先别动……等。”
小影立刻屏息凝神。她仔细感知,果然,在那三个孩子周身,尤其是眉心位置,隐约笼罩着一层微不可查的、与“引魂灯”火苗同源的乳白色光晕,正随着他们的呼吸缓慢流转。这光晕似乎有安定心神、遮蔽气息的效果,否则以这三个孩子此刻的恐惧状态,散发出的“生人气息”早就该引来乱葬岗方向残余的污秽窥探了。
看来,那神秘的“幽冥引魂灯”不仅救了他们,还顺手给贴了层临时“护身符”。
小影稍微安心,继续潜伏观察。
三个孩子哭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年纪最大的男孩(看起来约莫八九岁,应该是叫虎子,小影依稀记得村里有这么个孩子)首先止住了哭泣。他用脏兮兮的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但颤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他:
“栓子,小花,别、别哭了……咱们……咱们好像得救了……从那个吓人的黑窟窿里出来了……”
叫栓子的男孩(约莫七岁)抬起头,脸上糊满了眼泪鼻涕,抽噎着问:“虎、虎子哥……这是哪儿啊?俺们……俺们是不是死了?俺看见好多骨头……还有绿色的火……”
小女孩小花(只有五六岁的样子)更是吓得直往虎子怀里缩,小手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襟,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出来。
虎子其实心里也怕得要命,但身为“大哥”的责任感让他强撑着。他环顾四周,借着月光,看清了那株熟悉的老槐树,还有远处村落黑黝黝的轮廓。
“这、这是村口!是咱村口的老槐树!”虎子的声音带上了劫后余生的激动,“咱们回来了!没死!咱们从那个鬼地方回来了!”
“真、真的?”栓子也瞪大了眼睛,四下张望,当确认眼前景象真的是熟悉的村口时,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这次是后怕和喜悦的哭声。
小花也终于小声啜泣起来,但抓着哥哥的手却松了些。
三个孩子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情绪剧烈起伏后,是更深的疲惫和茫然。
“虎子哥……咱、咱咋回来的?”栓子止住哭,茫然地问,“俺就记得被绑在那石头上,脑门疼,然后……好像看见一点白光……再睁眼就在这儿了。”
虎子摇摇头,也是一脸懵:“俺也不知道……就感觉身子一轻,像被风吹起来了,然后……就到这儿了。”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恐惧,“那个黑窟窿……还有那些穿黑衣服的坏人……他们会不会追来?”
这话一出,三个孩子顿时又紧张起来,惊惶地看向乱葬岗方向,尽管那里被夜色和山峦阻挡,什么也看不见。
小影知道不能再等了。孩子们情绪不稳,待在这里并不安全,谁知道蚀骨楼的人会不会循着残留的蛛丝马迹找过来?而且,也必须尽快让村里人知道孩子们回来了,一方面安顿他们,另一方面……或许能从村民那里了解到更多关于乱葬岗异变和蚀骨楼的信息。
她正准备现身。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不是来自乱葬岗,也不是来自村内。
而是来自……古槐树本身!
这株不知道活了几百年的老槐,树干突然无风自动!并非整棵树摇晃,而是树皮表面那些皲裂的、如同老人皱纹般的沟壑深处,骤然渗出点点极其暗淡、几乎与树皮同色的幽绿色光点!
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星星点点,数量不多,只有十几点,却仿佛带着某种灵性,缓缓飘飞出来,在三个孩子头顶盘旋了一圈。
孩子们吓得立刻噤声,惊恐地看着这些突然冒出来的“鬼火”。
但幽绿光点并未攻击,反而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柔和的安抚意念——那并非语言,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心灵的、如同大地般沉稳、如同古木般悠长的“气息”,轻轻拂过孩子们受惊的灵魂。
三个孩子眼中的恐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安心和困倦。就连最害怕的小花,也眨了眨眼,看着飘到眼前的幽绿光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想去碰触,光点却灵巧地绕开了。
“是……是槐树爷爷……”虎子忽然喃喃道,他想起了村里老人讲过的古老传说,说村口这株老槐树有灵,能庇护一方水土。
幽绿光点盘旋几圈后,其中三点最大的光点,分别轻轻落在了三个孩子的眉心——正好与那层乳白色的引魂灯光晕重合。
光点融入的瞬间,孩子们身体微微一震,随即脸上最后一丝惊惶也消失了,眼皮开始打架,浓浓的睡意不可抑制地涌上。他们互相依靠着,很快陷入了深沉的、无梦的安睡之中。甚至发出了细微、均匀的鼾声。
而剩下的幽绿光点,则飘向了小影藏身的方向,在她面前微微闪烁,仿佛在传递着什么信息。
小影心中惊疑不定,但并未从这些光点上感受到恶意。她迟疑了一下,轻轻伸出手。
一点光点落在她的指尖,瞬间融入。
一段模糊的、断续的意念画面涌入脑海:
画面中,依旧是这株古槐,但似乎年代更为久远。一个身着古朴袍服、面容模糊的老者虚影,曾在树下埋下过什么东西……而后,漫长的岁月里,古槐吸收着地气、月光,也默默吸收、净化着从乱葬岗方向偶尔飘散过来的稀薄阴气和怨念,将其转化为一种极其精纯温和的草木阴灵之气,储存在树心深处……直到今夜,感应到“引魂灯”标记的纯净生魂归来,以及小影身上那丝与“幽冥”相关的清凉气息,这沉睡的灵性才被短暂唤醒,释放出积蓄的部分力量,安抚孩童,并……示好?
示好?
小影看向古槐,那苍劲的树干在月光下静默无言,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但指尖残留的、一丝清凉中带着勃勃生机的草木灵气,以及脑海中清晰的意念画面,都证明着刚才发生的真实。
这株老槐树……竟真有灵?而且似乎对厉惊寒(或者说她身上的幽冥气息)抱有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