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越并未急于用刑,他如同一位耐心的医者,先仔细“诊断”了这些俘虏。
他翻阅了从他们住处搜出的所有物品,包括书籍、笔记、随身物品,甚至观察了他们被俘后的神态、彼此间的细微互动。
他发现,这几人并非死士,更多是些不得志的文人或是袁术麾下不得重用的幕僚,被利诱或指派来执行此项任务,骨子里惜命,且对袁术并非绝对忠诚。
王越选择了那个试图销毁帛书的头目作为突破口。
他没有严刑拷打,而是将其单独提审,室内只点一盏孤灯,营造出压抑的氛围。
王越将那份被抢救下来的帛书推到对方面前,语气平淡如水:“记录得很详细。陈元龙(陈登)在广陵权势日重,陈公台(陈宫)在东海郁郁不得志,糜氏因联姻而显赫,陈氏凭名望而稳固……看来,尔等是奉袁公路之命,欲在我徐州内部,寻隙而入了?”
那头目脸色灰败,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王越也不着急,自顾自地说道:“袁公路坐拥淮南,僭越之心已昭然若揭。然其麾下,纪灵有勇无谋,阎象直言见弃,杨弘、韩暹之辈各怀鬼胎。你等在此冒着杀身之祸,即便成功挑拨,就算袁术真能成事,这功劳,又能有多少落在你们这些远在敌境、无名无姓之人身上?”
他观察着对方眼神的细微变化,继续施加心理压力:“更何况,尔等任务已然失败。即便我现在放你回去,以袁公路之多疑猜忌,会相信你们是凭本事逃脱的吗?只怕等待你们的,不是封赏,而是灭口之祸。”
那头目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额头渗出了冷汗。
王越知道,火候已到。
他话锋一转,抛出了生机:“但,我可以给你们一条活路,甚至,一条富贵之路。”
王越给出了一个令人难以拒绝的方案:配合“暗影”,成为双面间谍。
他们可以返回寿春,但带回去的,必须是经过王越精心炮制的“情报”。
王越让他们“证实”一些袁术最想听到,也最符合其猜疑心的“情报”:
夸大陈宫对吕布的不满,描绘其“常于东海聚集旧部,酒后常有‘悔不当初’之语”,并暗示其与河北袁绍方面已有秘密接触。
虚构糜氏与陈氏因争权夺利而关系紧张,糜竺对陈珪父子把持州政深为不满,陈登在广陵“拥兵自重,渐有不臣之象”。
刻意贬低徐州军事实力,称丹阳新军虽看起来严整,但缺乏实战经验;吕布沉迷与新纳次妻糜涟的温柔乡,军政多有懈怠。
王越甚至为他们编造了“获取”这些情报的“可靠渠道”,比如收买了陈宫麾下某个不得志的兖州旧部,或是通过糜氏旁支子弟打探到的内幕。
这些细节使得整套假情报听起来更加真实可信。
在威逼利诱和确保其家人安全的承诺下,这几名被俘的细作头目最终屈服,同意合作。
王越并未将他们全部放回,而是留下了其中一两人作为人质和印证,将为首者和另一名看似最动摇的成员,在经过一番“严刑拷打”的伪装后,制造出侥幸逃脱的假象,让他们带着那份精心炮制的假情报和惊恐未定的心情,狼狈不堪地逃回了寿春。
可以想见,当这些“幸存者”将历经“千辛万苦”才带回来的“绝密情报”呈递给袁术及其谋士时,会在寿春掀起怎样的波澜。
袁术本就对吕布忌惮又轻视,这些“证实”了他内心猜忌和期望的情报,无疑会极大地影响他的判断,很可能使其更加坚定地认为徐州内部不稳,有机可乘,从而可能做出错误的战略决策。
王越的这一手“将计就计”,不仅清除了内部的隐患,更成功地将误导性的信息注入到了对手的中枢。
这条无意中被袁术自己送上门来的情报线,反而成了吕布窥探寿春动向、并施加反向影响的绝佳渠道。
暗影的运作,已然从被动防御,开始向主动出击、谋局造势的更高层次迈进。
吕布对此次行动的结果非常满意。
他不仅清除了内部的毒瘤,更借此向曹操和袁术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徐州,并非他们可以随意窥探的后花园。
经此一役,“暗影”的作用得到了吕布集团核心层的高度认可。
王越和史阿正式确立了在徐州体系内的特殊地位。
而吕瑞在此次行动中表现出的决断力和指挥能力,也让众多文武对其刮目相看。
下邳城,某处不起眼的民居内。
油灯如豆,映照出两张惊魂未定的脸。
他们是隶属于曹操校事府的另一条暗线,与被端掉的那个货栈并非同一组,但彼此知晓存在。
甲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听……听说了吗?‘隆昌’那边,还有‘同福’那几个酸丁,全完了!一夜之间,连根拔起!据说,一个活口都没跑出来……不,有几个跑了的,可那样子,比死了还惨!”
乙猛地灌了一口凉水,试图镇定,但握着陶碗的手依然不稳:“何止是完了……我托刑曹的旧相识打探了点风声,你猜怎么着?动手的,根本不是城防军,是那位女公子亲自带的人!据说还有……还有两位新来的,教剑的!”
“是王越和史阿么?”甲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意识到什么,死死压住,“我就知道!那老家伙眼神太毒!我上次在茶楼远远瞥见他一回,他好像无意中扫了我这边一眼,我当时就觉得后颈发凉!还有那个史阿,走路都没声儿,像个影子!”
乙凑近了些,几乎是耳语,眼中充满了恐惧:“不止如此……我听说,‘隆昌’里面那些护卫,可都是好手,是从青州兵里千挑万选,挑出来的!结果呢?连个像样的警报都没发出,就让人家摸进去,一锅端了!那史阿的剑,得多快?还有,他们怎么找到那里的?怎么分清哪些是伙计,哪些是咱们的人?这分明是早就被盯上了,摸得一清二楚才动的手!”
甲颓然坐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完了……这下邳,是不能再待了。这徐州……太邪乎了!王越这老东西,江湖太深,咱们这些手段,在他眼里怕是跟小孩子把戏一样。再待下去,指不定哪天就被……”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几声有节奏的鸟鸣。两人立刻噤声,警惕地望向窗外。
片刻后,乙走到墙角,从一块松动的砖后取出一小卷帛书,是上线新的指令。
乙就着灯光看完,脸色更加难看,将帛书递给甲。
甲接过一看,上面只有简短的命令:“暂停一切活动,深潜,等待进一步指示。务必查明徐州详情,尤其是王越、史阿的职权范围。”
甲苦笑着将帛书凑到灯焰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查明?怎么查?现在谁还敢冒头?上去送死吗?”
乙叹了口气,低声道:“回复吧,就按最谨慎的说:‘目标警觉性极高,新设反间机构,由王越、史阿主导,手段老辣,行动迅猛。我方损失惨重,目前极度危险。请求准许长期潜伏,暂无法获取徐州核心情报。’”
两人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定——活下去最重要。
什么功绩,什么任务,在王越师徒带来的无形压力下,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们现在只想变成石头,沉入水底,祈祷那无所不在的“眼睛”不要注意到自己。
而在另一条线上,某个侥幸因为外出而逃过一劫的袁术方面低级联络人,正躲在下邳城外的密林里,用颤抖的手在一块绢布上写下密报:
“……徐州内部清查极其酷烈,王越、史阿犹如鬼魅,吾等据点尽毁,多人被捕或“逃脱”,疑为对方故意放回。下邳已为龙潭虎穴,耳目几近全盲。王越其人,深不可测,掌控市井、洞察人心之能尤甚,万勿再轻易遣人来此……”
写完后,他将绢布塞入细竹管,绑在信鸽腿上,猛地将鸽子抛向夜空。
看着鸽子消失在黑暗中,他靠在树干上,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刚从那柄名为“暗影”的利剑下捡回一条命。
他知道,自己带回去的警告,或许能救下后来者的命,但也可能让他在寿春那边背上一个“无能”或“怯懦”的罪名。
可眼下,他顾不了那么多了,王越那双看似浑浊、实则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两次精准而狠辣的行动,如同在敌方的间谍网络中投入了两块寒冰,带来的不仅是人员的损失,更是蔓延开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与忌惮。
王越与史阿的名字,已然成为这些藏身阴影中人之,午夜梦回时,最大的梦魇。